住口鼻,遮严实些,对,就是这样……” “章程第二条:领粥药前后,需用那边木桶里的皂角水净手,排队需间隔五步,勿要拥挤。” “章程第三条:家中若有发热咳嗽者,需单独隔离于一屋,其衣物用具需以沸水烫洗……” “惠民药方在此,已请多位郎中验证,对症者可依方去可靠药铺抓药,价格公道……”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煽情和安抚,只有一条条简洁明确的指令和信息,却像是一根根定海神针,让慌乱无措的百姓找到了主心骨。人们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去做,混乱的队伍竟然渐渐变得有序起来。
粥足,药浓。没有人询问这是谁的意思,但那热粥和药汤下肚带来的暖意,以及那份难得的秩序与尊严,却悄然刻入了人心。偶尔有地痞想来生事,还未靠近,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眼神精悍的“路人”无声无息地“请”到了巷子深处“谈心”。
福安派出的那几个机灵仆役,则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散布在城东各处。他们不仅带回了更真实、更细致的情报——哪个里正还算尽责,哪个小吏中饱私囊最甚,百姓最急需的除了药粮还有什么(比如干净的饮水、处理秽物的石灰)——更在暗中,将苏青辞那套防疫章程和药方,以口口相传的方式扩散出去。
“听说了吗?七皇子府上的人私下说的,这法子管用!” “哪个七皇子?” “就是那个……养了只黑猫当祥瑞的?” “嘘……小声点!不管是谁,这法子确实比官老爷们那套虚的强!”
流言如同野火,在底层默默传递着。谢景玄的名字,第一次并非以皇子或“祥瑞之主”的身份,而是以一种更务实、更贴近疾苦的形象,悄然进入某些百姓的谈资中。
而这些,自然也未能完全避开某些人的耳目。
二皇子谢景珩在府中听到心腹汇报城南出现“不明势力”施粥施药、还宣扬什么“防疫章程”时,俊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查!给本王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是想收买人心,还是故意与本王作对?!”他惯常的从容被恼怒取代,感觉自己的善名受到了挑衅和玷污。
大皇子谢景渊则更直接,他听着手下将领报告有兵士在隔离区外发现疑似私下传递药物的人,冷哼一声:“藏头露尾的鼠辈!继续加派人手,给本王盯紧了!但凡有敢绕过官方私自行动的,无论何人,一律以扰乱防疫、图谋不轨论处!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老七的手笔。
就连看似漠不关心的丞相林殷,也在某次听完属下的密报后,停下了手中把玩的玉器。他斜倚在软榻上,凤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咱们那位不起眼的七殿下,终于忍不住要伸手了么?倒是比他那几个哥哥……做得漂亮些。”他语气慵懒,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继续看着,不必干预。本相倒想瞧瞧,他能做到哪一步。顺便……给国师府也递个消息过去。”
国师言朔,此刻正静立于观星台之上。夜风拂动他雪白的道袍,猎猎作响。他仰望着紫微星旁那愈发明显的灰霾之气,又低头看向城中那几处悄然涌动着不同气息的方位——那是混乱疫气中,几丝微弱却坚韧的清正之力。
他手中拂尘轻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破局之机,已现端倪。”他轻声自语,却又微微蹙眉,“然血光之灾之象未褪,反而更浓……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童子道:“备车,明日……我需入宫一趟面圣。”
而事件的中心,七皇子谢景玄,此刻正坐在书房里,听着福安低声汇报各方面的进展,看着魏炜丁送来的物资清单和苏青辞熬夜写出的后续防疫细则。烛火映在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上,明暗不定。
玄韶窝在他手边,听着这一切,偶尔甩一下尾巴。他能感觉到,谢景玄身上那股内敛的气运,似乎因这些务实而隐秘的行动,正发生着极其细微却积极的变化。那些来自底层微弱的、纯粹的感激念力,虽然渺小,却正在一点点汇聚。
“药材消耗比预期更快,还需让子煜加大采购力度。”
“苏青辞说,需尽快招募一些识字的志愿者宣讲章程,否则传播太慢。”
“大皇子的人盯得很紧,我们的人行动需更加小心。”
谢景玄一条条分析着,头脑清晰冷静。他没有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喜悦中,反而更清晰地看到了接下来的困难与风险。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准备呈给皇帝的密奏。他不能明言自己私下所做的一切,但却可以借调查之名,将福安等人看到的底层真相、苏青辞总结的防疫经验,以一种“忧心国事、偶有所得”的方式上达天听。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引来猜忌,但也可能……真正影响到父皇的决策。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夜,还很长。疫病的阴影依旧浓重,但黑暗中,已然亮起了几星微弱的、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