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玄书房窗下的软垫上,玄韶蜷成一团乌黑的云。他琥珀色的竖瞳半阖着,似在假寐,一条尾巴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垫面。那丝异味像一条滑腻的小蛇,钻入他的鼻腔——绝非宫中惯有的任何熏香,也非草木腐败之气,更似某种……正在缓慢滋生的病灶散发出的、混合着苦涩与衰朽的味道。
他停止舔舐前爪的动作,耳朵倏地转向窗外,捕捉着风中零碎的声响。巡逻侍卫的靴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比平日更急促,间隔也更短。几个小太监抱着东西快步走过廊下,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听说了么?城东……好几户呢……” “说是浑身发热,咳起来止不住……” “宫外都传是……闹瘟……” “嘘!慎言!不要脑袋了!”
瘟?玄韶的瞳孔缩紧了一瞬。他站起身,轻盈地跃上窗沿,透过繁复的雕花木格向外望去。天色尚明,檐角挂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荡出清越声响,本是极悦耳的,此刻却莫名透着一股焦灼,仿佛拼命想掩盖住那无声无息弥漫开、如同蛛网般逐渐收紧的紧张。
谢景玄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疏,朱笔悬停良久,却未落下一点。他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并非全然因政务,更多是源于这宫中日益沉闷压抑的氛围。他也嗅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气味,听到了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溜进耳朵的私语。
他搁下笔,指节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福安。”
守在门边、正竖着耳朵试图捕捉外间动静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连忙小步快跑过来,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去,”谢景玄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仍落在奏疏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想法子仔细打听打听,宫外所谓的‘闹病’,究竟是个什么情形。症状、几何人数、从何处起,越详细越好。谨慎些,别惹眼。”
福安脸上掠过一丝惧色,但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说罢,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受惊的耗子。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景玄的目光从奏疏移向窗外,恰好与蹲在窗台上的玄韶对上。那双猫眼里映着渐晚的天光,幽蓝的磷火在深处隐隐流动,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以及一丝……与他同频的忧虑。
片刻后,门外响起通传,苏青辞到了。这位新近被谢景玄暗中招揽的“怪才”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步履从容地走进来,行礼的姿态谈不上多么标准,却自有一股疏朗气度。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润。
“琢玉来了,坐。”谢景玄抬手示意,语气温和,“今日请你来,是想再听听你对漕运改制一事的见解。方才看到此处,总觉得有些关隘未曾想透。”他点了点奏疏,话题起得自然。
苏青辞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奏疏,略一思索便道:“殿下所虑,可是漕粮入仓后的分派调度?依我之见……”他侃侃而谈,逻辑奇诡却又鞭辟入里,总能从常人未曾想到的角度切入问题。
谢景玄看似专注地听着,不时颔首。待苏青辞一段话告一段落,他状似无意地将手边一杯温茶推过去,闲闲问道:“说起来,近日京城似有些许不安宁,听闻城外亦有些流言。不知琢玉可曾听闻什么?这些琐事,有时也会扰动漕运民生。”
苏青辞接过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脆响。他抬眼,那双总是带着点理性探究光芒的眼睛看了谢景玄一瞬,随即垂下,吹了吹茶沫:“殿下是说……那几声‘咳嗽’?”
他语速平缓,仿佛在讨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非那引起乾京百姓恐慌的疫病,“是有所闻。不是流言,城东确有几户人家染了怪疾,发热、咳喘、身上见红斑。太医署已派人去看过,尚未有定论。怎的,殿下对此事也有兴趣?”他反问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好奇谢景玄为何关注这等“小事”。
“只是觉得蹊跷,多问一句。”谢景玄端起自己的茶盏,掩去眼底神色,“既是太医署已插手,想必无大碍。”
“也请殿下容我多嘴一句,您这会儿可是风头正盛,但手下的实力还不算稳健。换句话说,您的手底下现在可是大把大把的墙头草。一旦出了事,可马上就要跑了。”
“何况若真是什劳子厉害疫病,为何不见明发上谕,严加防控?这般藏着掖着,倒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上头那位,恐怕也是不想你们太过参与的……”
玄韶蹲在窗边,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苏青辞的“依我之见”和“怎么样?”的口头禅依旧,回答得也坦荡,但玄韶敏锐地察觉到,谢景玄并未完全套问出他想知道的核心——这疫病,究竟是否已引起朝堂中枢的警惕?其他皇子,又是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