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场设在暖阁内的赏雪小宴刚刚散去。诸位皇子宗亲、得宠妃嫔们言笑晏晏地各自离去,留下满室暖香与残羹。谢景玄如往常般落在最后,正欲悄然返回静思斋,却冷不防在穿过一处连接暖阁与偏殿的抄手回廊时,听到一阵清晰的落子之声,伴随着极低的交谈声。
他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廊下避风处,设着一副精致的榧木棋枰。对弈的二人,一位是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老裕亲王,另一位,则是一位穿着朴素石青色常服、面容平凡无奇的年轻皇子——正是四皇子谢景澜。他竟还未离去。
谢景玄对这位四哥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素来沉默寡言,在诸多场合都如同影子般毫无存在感,似乎唯一的爱好便是弈棋,常与宫中一些老棋篓子对弈消磨时光。
此刻,棋局显然已至中盘。老裕亲王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盯着棋盘久久不语。而四皇子谢景澜则微微垂着眼,神态恭谨温和,仿佛只是陪长者消遣,输赢皆不放在心上。
“啧,景澜啊,你这棋风……真是越来越刁钻了。”老裕亲王终于落下一子,摇头叹道,“看似不温不火,实则处处暗藏杀机,如同钝刀子割肉,让人浑身不自在。方才那一步‘镇头’,看似寻常,却恰好卡死了老夫一条大龙的生机,妙啊,却也……狠啊。”老人话语中带着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惕然。
谢景澜闻言,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谦逊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声音温和:“皇叔祖过奖了。侄儿不过是侥幸,胡乱下的。您老才是宝刀未老,方才那一手‘飞压’,险些就让侄儿全线崩溃了。”他姿态放得极低,毫无胜利者的骄矜。
老裕亲王哈哈一笑,显然受用,却又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棋盘:“弈棋如观世。有些人,如老大,攻势凌厉,却失之急躁;如老二,精于算计,却过于在意边角得失;如老三,勇则勇矣,却不通变化。倒是你……”他顿了顿,看着谢景澜,“懂得藏锋守拙,静待时机。便如今日早朝,工部那桩贪墨案,牵扯出的那几个小吏,看似无关紧要,谁又能想到,他们背后牵着的线头,轻轻一扯,就可能让某位大人的袍子掉下来呢?”
谢景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笑道:“皇叔祖说笑了,朝堂之事,侄儿愚钝,不敢妄议。只是觉得,下棋便如下棋,想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他轻巧地将话题拨回棋局,却无疑默认了老亲王的话外之音。
站在廊柱阴影后的谢景玄心中微微一凛。工部贪墨案?那是二皇子谢景珩一派的势力范围!老裕亲王这是在点醒谢景澜?还是谢景澜早已洞察,甚至……此事本就与他有关?他再次看向那位四哥,那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在那谦逊的笑容下,竟让人感到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谢景澜似乎不经意间转过头,目光恰好对上了廊柱后的谢景玄。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个更加温和无害的笑容,主动招呼道:“是七弟啊?宴席散了?怎还未回宫?天寒地冻的。”
谢景玄只得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行礼:“四哥。见四哥与皇叔祖在此手谈,不敢打扰。”
“无妨无妨,一局残棋罢了。”谢景澜笑着摆手,又对老裕亲王道,“皇叔祖,您看,七弟也来了。七弟近日可是大忙人,秋狩护驾,文社扬名,难得一见。”
老裕亲王眯着眼看了看谢景玄,呵呵笑了两声,并未多言,只是道:“你们兄弟聊,老夫年纪大了,坐久了腰酸,先走一步。”便由内侍扶着颤巍巍地走了。
廊下只剩兄弟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雪花无声飘落,挂在廊檐下,积了薄薄一层。
“七弟近来,似乎颇得父皇眼缘。”谢景澜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仿佛在研究棋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真是可喜可贺。不像我,只会下下这无用之棋,消磨光阴。”
谢景玄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淡淡道:“四哥说笑了,弟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比不得四哥棋艺精湛,洞若观火。”
“洞若观火?”谢景澜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七弟这话说的……为兄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就像这下棋,有时候,坐在棋枰旁看别人厮杀,比亲自下场,看得更明白些。你说是不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景玄,那目光深处,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听说七弟前些日子,还去了东南坊市散心?那边市井繁华,有趣的小玩意儿不少,倒是适合散心。”
谢景玄心脏猛地一跳!他去猫爪阁之事极其隐秘,竟也被他知道了?是猜测?还是……他当真有着不为人知的眼线?他强行压下震惊,语气依旧平淡:“劳四哥挂心,只是随意逛逛。”
“嗯,随意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