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冤魂香消江南雪 领敕命法赐玄猫身
结局的荒谬。

    过了望乡台,便被引至一座巍峨肃穆的大殿。殿宇森严,牌匾上写着“森罗殿”三个古朴大字。两旁鬼差手持兵戟,面目威严。殿中高座上,一位冕旒垂帘、气势磅礴的存在正翻阅着手中厚厚的簿册,那便是阎王爷。

    轮到沈辞,判官呈上命簿,陈述其生平与死因:“沈辞,寿元原定六十有三。然人间冤屈横死,阳寿未尽,魂灵已归。”

    阎王抬起眼,目光如电,似乎能穿透魂体,直窥本质。那目光在沈辞身上停留片刻,竟微微露出一丝讶异。

    “咦?寻常冤死之魂,或是怨气冲天,或是悲泣不止,此魂为何如此平静?灵台竟这般清明澄澈,倒是个异数。”阎王的声音洪钟般在大殿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判官在一旁恭敬回道:“禀阎君,此子生前便心思缜密,善于观察隐忍,死后亦保留了这份特质,怨深而不外露,冤重而神不昏。”

    阎王闻言,沉吟片刻,手指轻叩案几:“嗯……既是冤死,阳寿未尽,按律可允其还阳,或是投入轮回,许以来世福报。沈辞,你可有何愿?”

    沈辞抬首,平静地望向高处的阎王。还阳?回那无他容身之处的沈家,再冻死一次?轮回?忘却今生一切,重新开始?他心中并无眷恋,却也有一丝极淡的不甘。并非不甘于死,而是不甘于这污名,不甘于这无声无息的消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依旧:“还阳无益,轮回无趣。但求一份清明,不愿糊涂。”

    阎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好一个‘但求一份清明’!既然如此,本王倒有一份差事予你。你灵台清明,心思细敏,正合所用。现今阴阳秩序时有纰漏,偶有魂魄未饮孟婆汤、未过奈何桥,便借机偷返人间,或是强占他人身躯,或是凭借前世记忆扰乱命数,此谓‘非法转生’。本王需一使者,巡弋人间,察访此类魂魄,确认之后,引黑白无常前去锁拿。此差事需隐匿行迹,通晓人性,洞察幽微。你可愿意?”

    沈辞微微一怔。巡弋人间,察访异魂?这确是一份奇特的差事。不必再入轮回承受未知,也不必重返令他心冷的过去,而是以一种超然的角度,去观察、去评判。这符合他那份冷眼旁观的性子。

    “我愿意。”他轻声道,没有犹豫。

    “善!”阎王颔首,“既领此敕命,便需赐你法身,便于行走人间,亦是你新任身份的象征。尔名‘辞’,今赐尔法名‘玄韶’。玄者,黑也,幽远也;韶者,虞舜乐名,尽善尽美之谓也。望你持心守正,明辨是非。”

    言毕,阎王抬手一指,一道幽暗玄奥的光芒自指尖射出,笼罩沈辞的魂体。

    沈辞只觉得周身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裹,魂体仿佛被重塑、压缩、变形……意识短暂模糊,待一切稳定下来,他发现自己视角变得极低,四肢着地,身体轻盈无比。他低头,看到的不再是苍白的手,而是一对覆盖着油光水滑的纯黑色毛发的爪子,爪垫是极为醒目的雪白色。

    他试着动了动,一条长长的、灵活的黑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他抬头望向森罗殿高大的廊柱,看到殿壁光滑如镜的表面上,映出了一只通体玄黑、唯有四爪雪白、拥有一双澄澈琥珀色竖瞳的——猫。

    “此玄猫法身,可通幽明,可视阴阳,可匿行藏。望你好自为之。”阎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去吧,玄韶,前往你的人间。”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眼前的景象飞速旋转、模糊,森罗殿、鬼差、阎王……一切都化为扭曲的光影。他仿佛坠入一条光的隧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猛地,下坠感停止。一股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雪后的凛冽和人间特有的烟火气息。

    他,或者说它——玄猫玄韶,落在了实处。冰冷的、略带湿气的触感从四只雪白的爪垫传来。

    它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本能地抬起头。

    眼前的世界变得陌生而新奇。视野广阔了许多,但远处的景物略显模糊,近处的一切却异常清晰,纤毫毕现。色彩似乎也与以往不同,更加浓郁而微妙。高大的建筑变成了巍峨的阴影,枯树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切割出错综复杂的线条。

    它尝试着迈出第一步,爪子落在积雪上,发出极轻微的“噗”声。它不适应地走了几步,身形略微摇晃,尾巴下意识地竖起以保持平衡。

    这就是人间。不再是那个冤死的沈辞,而是阴差玄韶,通过一双猫眼看到的,模糊、冰冷,却又充斥着无尽细节与生机的,崭新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