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蜷在榻上,一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这彻骨的寒冷。他本就清瘦,此刻更是冻得唇色发青,指节泛白,只能紧紧攥着被角,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十九年的岁月,大多是在这般的冷遇与孤寂中度过,身为沈家三老爷的长子,却因是妾室所出,且主母王氏悍妒,自小便被冠以“野种”之名,与生母一同被放逐到这城外别院,无人问津。若非生母早逝时他尚且年幼,需得沈家一口饭食养着,怕是早已冻饿而死。
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着雪沫瞬间灌满屋内。管事沈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闯了进来,面色冷硬,不带一丝表情。
“沈辞,主母有令,你与你那贱婢母亲一样,品行不端,竟敢与外男私通书信,证据确凿!沈家容不下你这等污秽之人,即刻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沈家!”沈福的声音像是被冻硬了的石头,砸在沈辞心上。
沈辞猛地抬头,那双极深的鸦青色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他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因寒冷和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福伯,我终日在此院,何来外男?何来书信?此等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试图讲理,试图用冷静的逻辑剖白这荒谬的指控。然而,他的辩白在早已设定的局面前,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王氏早已打点好一切,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为将他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彻底拔除的借口。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对主母嫡出儿子地位的潜在威胁。
沈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休得狡辩!主母仁慈,念你身上终究流着沈家的血,赏你几两碎银,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等动手!”
几块散碎银子被丢在地上,发出冰冷的脆响。那点银钱,甚至不够他在城外租一间最简陋的屋子度过这个冬天。
沈辞不再言语。他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仁慈”,又抬眼扫过沈福和那些家丁漠然的脸,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比这屋子更冷的冰窖。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世间,从无人肯听他一言。
他被粗暴地拽下床,推搡着赶出别院大门。身上只来得及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旧袍,单薄得如同纸片。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他与过去十九年的一切,也隔绝了或许能让他活命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便将他的头发、肩头染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仿佛能掩盖所有污秽与不公。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布鞋,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建邺城虽大,却无他立锥之地。无人会收留一个被沈家驱逐的“私通野种”。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透肌肤,钻入骨髓。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逐渐模糊。街边屋檐下蜷缩的乞丐投来同病相怜的一瞥,随即又漠然地转过头去。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摔倒在一条僻静巷弄的积雪中。冰冷的雪贴着滚烫的面颊,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意识开始涣散,过往十九年的画面在脑中飞速掠过:生母温柔却模糊的笑容、别院里孤灯下的苦读、窗外一年年花开花落、主母怨毒的眼神、家丁鄙夷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一片无尽的、冰冷的白。
冤屈、不甘、绝望……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却又在极致的寒冷中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他轻轻呵出一口气,那点微弱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无踪。鸦青色的眼睫缓缓垂下,覆盖了那双曾清澈明晰,却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眸子。
……
意识再度苏醒时,已不在冰冷的雪地。周遭是迷蒙昏黄的一片,雾气缭绕,看不清远方。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路面模糊不清,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与他朝着同一个方向麻木地前行。寂静无声,只有若有似无的叹息和呜咽在雾气中飘荡。
这就是黄泉路么?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轻飘飘的,不再感到寒冷,也不再感到疼痛。一种巨大的平静笼罩了他,前尘往事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情绪被抽离,只剩下纯粹的认知。
他跟着那些魂魄一路前行,路过一方高台,台上镜光朦胧。有鬼差催促他上台一看。他站上去,镜中显现的并非一生详尽,而是最后那幕——白雪皑皑,一身月白旧袍的青年蜷缩在巷角,如同被遗弃的垃圾,雪花渐渐将他覆盖、掩埋。镜中的建邺城银装素裹,静谧安详,无人为他的逝去泛起一丝涟漪。
望乡台,望尽一生,原是这般滋味。沈辞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是那“灵台清明”的特质,让他比旁人更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结局和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