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斓被用轮椅推下楼,裹着毯子,昏昏沉沉,偶尔睁开眼,眼神白茫茫一片,像冬天。
嘴里念几句“立帆”或者“冷”。
楚清全程陪同,面无表情。
车子行驶在路上,夜色浓重,江斓的呓语模糊不清。
江斓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声音。睁开眼看到坐在旁边的楚清,但又像是穿透了她。
“那本日记,你看到了,是吧,他都知道,他故意的……”
楚清看向江斓,人的眼神应该是会拐弯的,但楚清此刻不会,僵直,像手电筒。
江斓还在喃喃,药物作用下,她无法控制残忍:“你为什么不跑,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跑?你如果不愿意,为什么不跑?”
你如果不愿意,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跑?
楚清的脑子炸开了。
不会拐弯的僵直目光使得视野僵直般倒退,车厢消失了,她又一次被拉回了那个夜晚。
她当时怎么跑?往哪里跑?尖叫吗?谁会来?谁能来?反抗吗?后果是什么?激怒他,然后面临更不可预测的对待吗?
楚清想起了她怨恨江斓其实不单单是因为楚立帆,而是怨恨江斓本身。
她怨恨江斓。
她怨恨江斓。
她怨恨江斓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母亲。为什么无法保护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明明知道楚明成是什么样的人,却只能活在恐惧和抱怨里,为什么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她怨恨江斓,如果不是她,爸爸就不会对自己做这种事。
她脑中尖叫。
她怨恨江斓,如果不是江斓无法满足楚明成的占有欲,如果不是江斓让他感到失望和空虚,他怎么会把目标转向自己?是江斓的失败,才导致了她的噩梦。
她怨恨江斓,如果江斓不知道这件事也好。
如果江斓完全被蒙在鼓里,她还能继续自我欺骗下去,还能把那晚的一切包装,她可以演得更逼真。
她怨恨江斓,正是江斓,正是江斓像个证据一样存在着。
江斓恐惧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提醒,都在告诉楚清:看啊,你爸爸对你做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你的错觉,不是你想多了,它就是发生了。而且连你的母亲都知道它发生了,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怨恨江斓,她无法在江斓面前假装无事发生,因为江斓的眼神会出卖一切。
车子颠簸,将楚清拽回。
她喘着气,江斓在旁边再次陷入昏睡。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夜晚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像在舞蹈。美倒是美的,但不逢时的舞蹈哪怕跳得再卖力,也与欣赏者缘悭一面。
送到那家疗养院,办好一切手续,看着江斓被推进房间,门关上,落下锁。
楚清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夜色已是深深,时间像是退行,退回到了那条隧道里,楚清感觉自己一直在隧道里,原来从未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