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后的第一个冬天。在楚明成的日记里,被描绘成了一场突破界限的仪式。
每一个字逗从纸面上立起来,缠上她的脖颈,钻进她的脑子,激活了一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
在日记里,她对楚明成的行为是默许和邀请的。
她来寻找楚立帆死亡的真相,却撕开了自己的伤疤。像一个侦探追查一桩案件,最后发现凶手是自己,受害者也正是自己。
荒谬到极点,也残忍到极点。
摊开的日记本停留在某一页,楚明成的字迹清晰:“有些情感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无法熄灭。清清,你永远都是我的。”
楚清合上日记本,又看向对面那幅画。
随着楚清的眼神走动,扭曲的线条跟随着一起移动,像一条条虫子。正从画布里爬出来,朝着她蔓延。
楚清感觉自己很烂,这些追随,或许正是她内里的不堪的外在显形。一个烂掉的核,自然会吸引嗜腐的生物。
她被逼着,用自己最想遗忘的日期作为钥匙,重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也重新被拉回了现场——
那个被她努力封存的夜晚。
可是她曾经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用了那么多的力气,才勉强从那个现场离开,走得摇摇晃晃,但是往前走。
她不要重新回去。
为了不要重新回去,她开始试图说服自己。
1128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组合,楚明成只是一个控制欲强了点的普通爸爸,那些夜晚的触碰都只是她过于敏感的错觉,是她理解错了。
她必须相信,那是一场互动,有她的责任。把刺磨钝,让它长进肉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看,只要把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把那些痛苦的感知屏蔽掉,一切就都可以忍受了。就像给伤口打了麻药。
那些蠕动的线条停了下来,它们重新变回呆板的颜料。
色彩只是色彩,光线只是光线,眼前的一切都褪色成黑白默片,楚明成的脸模糊成没有五官的皮囊,日记本上的字迹融化成墨团,整个房间坍缩成框架,楚明成的声音变成白噪音,文字里的车流声变成遥远的海浪,床上的楚清的心跳声变成鼓点,一切声音都失去意义,都推远,再推远,直到置身于一个真空,脸颊上残留的触感被冰冷替代,地毯的柔软变成台面的平坦,身体的温度下降再下降,直到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把恐惧打包,塞进盒子,沉入意识,把屈辱碾碎,撒进沙漠,让风沙掩埋,把愤怒冻结,封进寒冰,丢进北极,把那个“楚清”拎出来,放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分析她,观察她——当她真的是那只迷宫里的老鼠,把现在这个瞬间压缩成一个点,把这个点从时间轴上抠掉,让过去和未来直接断裂,让此刻漂浮起来,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再是血肉,感觉胸腔里的跳动不再关乎生命,感觉大脑不再产生思绪,感觉“楚清”这个存在开始各自运行,用想象中绝对纯净的白色覆盖掉那个夜晚昏暗的灯光,用虚构的消毒水覆盖掉记忆中的香氛,把1128这个日期从日历上撕掉,让一道高墙建立,墙体是光滑的镜面,反射一切试图侵入的人和东西,让它们找不到落脚点,再挖出一条沟渠,里面灌满火焰、冰块、还有……老鼠药。
想象着自己的神经像等待秋收的庄稼地,包围她的是农机。
想象着自己的情绪开始被被连根拔起,拔出她的人对她露出朴实的微笑。
想象着自己的记忆被格式化,按下确认键后字符张口说话,嘴里伸出一根一根手臂,要拉住她。
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座工厂,灰尘在她对面坐得端正,让她叙述证词。
想象着自己不断下沉,下沉,好像底下是羊水。
想象着自己是一块黑板,可以被反复擦拭,所有写上去的字迹都可以擦去。
想象着自己的灵魂出窍,俯视着下方。
她从现场逃离。
楼下传来了引擎声,然后是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越来越近。
楚清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来了。
那个保险箱是有摄像头的吧。
脚步声在她房间门外停住。
“清清,在房间里吗?爸爸回来了。”
楚清没动,也没出声。
钥匙插入锁孔——他当然有她房间的钥匙。
门被推开。
“怎么坐在地上?凉。”楚明成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走到楚清面前,没有看那本日记本。
楚清抬起头,眼神涣散,努力聚焦。
楚明成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能与楚清平视,减少一些压迫感:“心情不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楚清刚刚建立起来的解离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