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妄立刻解下水囊递过去,又掏出怀中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干硬的饼子:“哥哥,吃点东西。”
兰烬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却摇了摇头,将饼子推回:“你吃。”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君妄看着他那副虚弱却依旧强撑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又酸又胀。他执拗地将饼子掰开,将看起来稍软一些的那一半塞到兰烬手里:“你必须吃一点,不然撑不住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像极了小时候他生病不肯喝药时,兰烬面无表情却强硬地捏住他下巴灌药时的姿态。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君妄动作微微一滞。
记忆如同幽暗湖底浮起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也是一个午后,不过是在侯府那间宽敞却冰冷的书房里。他因为贪玩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抗拒着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他哭闹,摔东西,把药碗打翻在地。
然后,兰烬来了。
那时的兰烬,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却已经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站在弥漫着药味和狼藉的房间里,如同谪仙误入凡尘污浊之地。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慰,只是挥退了手足无措的下人,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用那双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眸子看着他。
小君妄被那眼神看得发怵,哭声噎在喉咙里。
兰烬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则端起了嬷嬷重新送来的药碗,动作精准而稳定地将那漆黑的药汁,一滴不漏地灌进了他的喉咙。
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呛得他直流眼泪,他想挣扎,却被兰烬单手轻易制住。那一刻,他看着哥哥近在咫尺、却毫无波动的脸,心里涌上的不是被照顾的温暖,而是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恐惧——哥哥不在乎他难不难受,只在乎他必须喝药。
“咽下去。”兰烬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他被迫吞咽,滚烫的眼泪混着苦涩的药汁一起滑入喉咙。
喝完药,兰烬松开了手,拿出自己的素白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他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然后,他将一块小小的、用漂亮糖纸包着的饴糖,放在了枕边。
“别哭了。”他说完这三个字,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温言软语。
那块饴糖,他最终也没有吃。不是因为赌气,而是觉得,那糖和哥哥冰冷的行为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可怜。仿佛那是某种程序化的、不得不完成的步骤,而非出于真心的关爱。
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看着兰烬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头,感受着他强撑的虚弱,君妄忽然有些明白了。当年的哥哥,或许并非全然冷漠。在那座吃人的侯府里,在那双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眼睛监视下,过于外露的情感,无论是关心还是怜惜,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用最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确保他活下去,然后,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孩童的甜头,便迅速退回到安全的、冰冷的壳里。
“哥哥……”君妄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以前在府里……我生病那次,你喂我喝药……”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提起。
兰烬睁开眼,看向他,眸色深沉,似乎也因他的话而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你太吵了。”
还是那样简洁到近乎刻薄的回答。
但这一次,君妄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委屈或难过。他反而笑了笑,将那半块饼子又往前递了递:“那现在换我‘吵’你吃东西,算不算扯平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点狡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他终于开始尝试着,去理解那冰冷外壳下的、或许存在的,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兰烬看着他递到唇边的饼子,又看了看少年眼中那不再掺杂伪装和恐惧的、清亮而执着的目光,终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半块干硬的饼子,极其缓慢地咬了一小口,咀嚼起来。
动作依旧优雅,哪怕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
君妄看着他终于肯进食,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自己也拿起另外半块饼子,大口啃了起来。饼子很硬,硌得牙疼,但他却觉得,比侯府里那些精雕细琢的点心,要香甜得多。
阳光费力地穿过浓密的树冠,在布满青苔的岩石和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林间偶尔传来几声空灵的鸟鸣。
在这短暂的歇息时刻,往日的刀光剑影与此刻的艰难同行,冰冷的回忆与眼前笨拙的关怀,交织成一幅复杂而真实的画卷。
他们都在改变,或者说,正在重新认识彼此。
吃完东西,君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屑,再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