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归途
要塌了。

    父亲重伤,兄长庸碌,强敌环伺……所有的重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危机,都将毫无缓冲地、赤裸裸地砸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这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击垮的瞬间——

    “圣旨到——靖安侯世子兰烬接旨——”

    一声尖利高亢的宣召,如同淬毒的匕首,猝然划破了侯府死寂的空气,从前院一路传了过来!

    来的如此之快!快得根本不像正常的流程!

    兰烬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瞬间弥漫开来。他推开管家,强行稳住几乎虚脱的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步伐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前院中,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站着,身后跟着一队宫廷侍卫,气氛肃杀。展开的明黄绢帛,在惨淡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靖安侯兰铮,为国戍边,不幸重伤,朕心甚恸……念其功勋,特许世子兰烬即刻入宫,随侍太医前往探视……另,赐宫中秘制伤药,百年老参……望侯爷早日康复,钦此——”

    旨意听起来充满“皇恩浩荡”,特许他探视,赏赐名贵药材。

    但兰烬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即刻入宫?随侍太医探视?

    父亲远在北境,重伤昏迷,如何“探视”?这分明是要将他控制在眼皮底下!是要在他心神俱裂、方寸大乱的时刻,将他牢牢捏在掌心!

    皇帝……甚至不愿等到明日军报抵达!这是多么急不可耐地要掌控局面!掌控他!

    “臣……领旨……谢恩……”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手中的圣旨,重逾千斤,滚烫如火炭。

    宣旨太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世子,请吧。车驾已在府外等候。”

    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兰烬缓缓站起身,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他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老管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便跟着那些宫廷侍卫,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却如同囚车般的宫制马车。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就在他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等等!”

    谢怀安去而复返!他显然是从别处听到了风声,一路狂奔而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写满了惊怒交加!

    “兰烬!”他猛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就要冲过来,“你不能去!我跟你一起去!”

    “谢小将军!”宣旨太监尖声阻拦,皮笑肉不笑,“陛下只传了世子一人入宫。您还是请回吧。”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挡住了谢怀安。

    “滚开!”谢怀安眼睛赤红,厉声喝道,就要动手。

    “怀安!”兰烬猛地回头,喝止了他。

    四目相对。

    兰烬看着谢怀安焦急暴怒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宫廷侍卫,看着这冰冷压抑的侯府大门……

    他极缓地、极缓地,对谢怀安摇了一下头。

    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绝望、警告,以及一丝……哀求。

    不要再闹了。不要再把事情弄得更糟。

    谢怀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兰烬那苍白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的模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兰烬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弯腰,钻入了那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谢怀安痛彻心扉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那深不见底的皇城。

    车厢内,兰烬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被他死死攥紧,褶皱不堪。

    直到此刻,那强撑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浑身颤抖,殷红的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华贵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父亲……侯府……他自己……

    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去。

    而那只无形的大手,终于彻底收拢。

    要将他,连同所有他在意的一切,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