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酒意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闯下大祸的恐惧和不知所措。
“父……父皇……”他声音发颤,脸色由赤红转为惨白。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目光又扫过面无表情的兰烬,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冰冷:“瑞王醉了。来人,送他回府醒酒。”
两名高大的宫廷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君妄。
“父皇!儿臣没醉!哥哥!兰烬!”君妄挣扎着,试图解释,试图抓住什么,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架起,强行向殿外拖去。
他的呼喊声、挣扎声,以及那双写满了不甘、愤怒、委屈和巨大恐慌的眼睛,最终都消失在了殿门外沉重的阴影里。
琼华殿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这场荒唐的闹剧,以瑞王被当众拖离而暂告段落。
所有人屏息凝神,偷偷觑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揉了揉眉心,显然兴致已被败尽。他看了一眼兰烬,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疏离:“兰世子受惊了。”
兰烬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臣无恙。谢陛下关怀。”
皇帝不再多说,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吧。散宴。”
说罢,率先起身,携皇后离去。
帝后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懈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众人纷纷起身,目光却依旧不断瞟向孤身立在席间的兰烬,以及他案上那卷格外扎眼的竹简。
兰烬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沉默地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卷古旧的琴谱上。
苏芷柔……这份“风雅”的礼物,带来的却是意想不到的狂风暴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竹简。
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盒盖合上。
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如同合上了某个潘多拉的魔盒。
这场盛宴,终于以一种无比难堪的方式,落幕了。
……
宫宴终散。
丝竹渐歇,宾客们带着微醺的酒意和满腹的谈资,在三两寒暄中陆续离去。暖香和酒气被宫人打开殿门灌入的冷风一吹,迅速稀薄消散,只留下一种盛宴过后的冷清和空虚。
兰烬随着人流走出琼华殿,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刺得他肺腑一缩。方才饮下的那盏甜腻冰冷的蜜茶,此刻在胃里凝成了一个沉甸甸、令人不适的硬块。
他拢了拢银狐裘氅衣,并未等待任何同行者,也无视了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紧紧黏着的视线,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疏离,将身后那片依旧喧嚣的灯火和人语抛远。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耸立,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靴底踩在清扫过积雪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哥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那绝不可能错辨的、带着急切和一丝未散别扭的呼唤。
兰烬恍若未闻,脚步未停,甚至未曾放缓一分。
君妄几步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玄色蟒袍在宫灯幽微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气息略有些不稳,显然追得急。
“哥哥走这般快作甚?”他侧过头,试图去看兰烬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强装出来的、与宴席后半程那冷硬姿态截然不同的熟稔,“可是身子不适?我瞧你方才饮了那茶后,脸色就不太好。早说了那雪菊性寒,让你务必加蜜……”
他的话语,在触及兰烬那双终于转过来、在夜色中冷寂如寒星的眼眸时,生生顿住。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方才殿上那瞬间的生理性不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将人所有话语都吸进去的虚无。
兰烬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君妄所有准备好的、试图修复关系的言语,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在对着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喋喋不休。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焦躁再次攫住了他。
他宁愿兰烬像之前那样冷言冷语,甚至直接让他“滚”,也好过现在这样……彻底的、冰冷的无视。
这无视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表演都隔绝在外,让他无处着力。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兰烬的手臂,试图用肢体接触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月白色氅衣的瞬间,斜刺里忽然插进来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
“这不是瑞王殿下和兰世子么?宴席已散,二位这是要秉烛夜游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