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就好。下去吧。”
“是。”
兰烬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烛光。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冽,吹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
父亲的话,像又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底那点因反击而升起的、微不足道的快意,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清醒。
他孤身一人。
重生归来,带着满身伤痕和血仇,却依旧是孤身一人。无人可诉,无人可信,甚至每一步反抗,都可能牵累身后偌大的家族。
前路似乎比那浓稠的夜色更加漆黑无光。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四肢都被夜风吹得冰凉僵硬,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远远地,便瞧见院门外,隐约立着一个颀长的人影。
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在清冷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幽微的、不容错辨的流光。
兰烬的脚步顿住了。
君妄。
他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等在他的院门外,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归巢的兽。
他想做什么?
兴师问罪?还是……继续他那未尽的、“送点心”的戏码?
兰烬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里,忽然窜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他极慢地、极慢地,勾起了唇角。
那就,看看谁先耗尽谁吧。
他抬步,迎着那道人影,走了过去。
月光清冷,将院门前石阶照得一片惨白。
君妄就立在那片惨白的光晕里,玄色锦衣几乎要融化在更深的夜色中,唯有腰间玉佩流转着幽微的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雀跃迎上来,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兰烬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阴鸷,混着一丝不肯消散的执拗,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探究。下午那场短暂的交锋,显然并未如烟云般散去,反而在他心底沉淀发酵,酿出了更为晦暗的情绪。
然而,当兰烬走近,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细微的表情时,君妄眼底那些晦暗竟又像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了一副与往日无异的、带着点委屈和依赖的神情。只是那笑容,略显僵硬,像是精心描画上去的面具。
“哥哥,”他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有些轻软,刻意避开了下午的不愉快,仿佛那罐打碎的糖从未存在过,“我走到半路,想起你说腻了,定是那糖太甜惹得哥哥胃口不适。”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紫砂盅,殷勤地捧到兰烬面前,揭盖一丝缝隙,一股清淡微苦的药草香气立刻逸散出来,驱散了周遭残留的甜腻。
“这是宫里太医开的方子,最是开胃健脾的,我特意让人熬了送来,还温着呢。”他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捧上的不是一碗药茶,而是什么稀世珍宝,“哥哥喝一点,好不好?”
若非兰烬亲耳听过他那句“哄他高兴些,无妨”,几乎又要被他这副情真意切、体贴入微的模样骗过去。
药引需得心情愉悦,体质至阴。
所以,连胃口不适这种细微处,他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兰烬的目光落在那紫砂盅上,白瓷的盖子边缘透着一点温热的水汽。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这沉默似乎让君妄有些不安,他捧着盅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那点委屈意味更浓了些:“哥哥可是还在生我的气?怪我下午太过聒噪,扰了哥哥清静?”他微微低下头,嗓音闷了下去,“我只是……只是想哥哥能舒坦些。”
演技真是愈发精进了。
兰烬心底冷笑,面上却缓缓松动了些许。他伸出手,指尖触及温热的盅壁,那温度透过瓷器传来,不烫,却莫名让人觉得灼手。
他接了过来。
君妄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是阴霾天里骤然漏下的一缕阳光,亮得惊人。那喜悦如此真实,几乎要让人疑心下午那个眼神阴郁的少年只是错觉。
“哥哥快尝尝!”他急切地催促,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若觉得苦,我这儿还备了蜜饯……”
“不必。”兰烬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他端起药盅,凑近唇边。
浓郁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清苦,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精心调配过的甘甜。他垂眸,看着深褐色药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犹豫,启唇,缓缓饮下一口。
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苦味之后,那点人为添加的甘甜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