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气氛比以往更显凝滞。
许哲敏锐地察觉到两位长辈之间流动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安润柯师父的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用餐的动作比平时更缓慢,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咀嚼和吞咽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而罗先生……他虽然依旧坐姿笔挺,神色冷峻,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似乎沉淀了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偶尔掠过安润柯师父时,不再仅仅是审视或掌控,还夹杂着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于……滞涩的情绪。
只是是不是会撇向师父的手腕,那时他才注意到,安润柯枯瘦的手腕上,累积着不少新旧层叠的伤疤,他好奇,但是他不敢开口问。
“师父,您的粥凉了,要帮您热一下吗?”许哲轻声问,打破了餐桌上几乎凝固的寂静。
安润柯像是被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惊醒,抬起眼,对上少年清澈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不用,谢谢小哲。”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罗恣的目光从安润柯缺乏血色的唇上扫过,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边那碟未曾动过的、看起来更易消化的蒸糕,往安润柯的方向推了近半尺。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安润柯的眼睛。他微微一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去碰那碟蒸糕,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陈默像往常一样,在罗恣用完餐后,开始汇报日程安排,声音平稳无波,对于所有人而言,昨夜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
直到陈默合上文件夹,安润柯才放下勺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罗恣。
“罗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的伤,看起来已无大碍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罗恣抬起眼,与他对视,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等待着他后面的话。空气中的某种张力悄然拉紧。
“我想,”安润柯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权衡,“是时候回‘尘香阁’了。”
话音落下,餐厅里落针可闻。许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罗恣。陈默垂手而立,一语不发。
罗恣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很轻,却像是一记小锤敲在沉默的鼓面上。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询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安润柯。那目光不像以往那样充满压迫性的占有欲,反而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衡量什么。
安润柯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继续陈述理由,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方面,店里的香料种类更齐全,很多特殊的、市面上罕见的香材,只有那边才有库存。教学也更方便。”他微微侧头,看向许哲,“小哲需要接触更多实物,光靠理论和基础香材的练习,进步有限。”
许哲连忙点头,低声道:“是的,舅舅,师父说的没错。”
“另一方面,”安润柯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个无形的弧度,“关于香灵……还有你身上的问题,店里或许有些师父和族里长辈留下的古籍和笔记,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在这里,信息终究是局限了。”
他给出的理由客观、充分,完全立足于现实需求——为了徒弟的成长,为了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个人意愿或自由的字眼,却每一个字都指向了离开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罗恣沉默着。他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对。他的伤势确实已经康复,不可能永远将安润柯禁锢在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寻找破解香灵诅咒的方法,同样是他自身存续的关键。然而,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掌控欲和因幻境而变得更加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焦躁,在他心底盘旋。离开这个由他绝对掌控的环境,意味着未知,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安润柯将重新暴露在那些他曾试图隔绝的视线之下。
“那里并不安全。”罗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只是一个冷静的陈述。他指的是之前逃跑的薇薇安可能带来的威胁。
“我知道。”安润柯平静地回答,“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可能存在危险就永远不去做。‘尘香阁’是我的根,也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毫无准备的安润柯了。”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罗恣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沉淀下来的、经历过生死与幻境磨难后的坚韧,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安润柯,确实和初遇时那个独自守着香铺、眉宇间带着化不开郁结的年轻制香师,有了微妙的不同。
漫长的沉默在餐厅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充当背景音。许哲紧张地看着两位长辈,连陈默都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