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成了世界上唯一能真正理解对方痛苦根源的人。
“……那时候……很疼吧?”安润柯看着罗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问的是他小时候病得快死的时候。
罗恣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收缩,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才极其艰难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也很害怕?”安润柯又问,声音很轻。
罗恣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默认了。
安润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厚重的恨意冰墙,终于彻底坍塌,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潮湿的悲哀。不仅仅是悲哀,更是一种骤然清晰的明悟——那香灵,是诅咒!是安家先祖的亡魂与怨恨,借助秘术残留,应验在罗恣身上的恶毒诅咒!非安家人不可破,非安家血不可解。它惩罚着罗恣,也捆绑着他自己。
他必须破除它!
“罗恣,”安润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决绝和恳求的复杂光芒,“让我见师父……见白老先生一面!求你了!我必须见他!只有他可能知道怎么……”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罗恣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质疑后的、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烦躁,他转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润柯,“我告诉过你!那次从西山回来,你跑了!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抓你回来!我急着去离岛找你!我哪里还顾得上他一个老头子?!”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辩解:“那通电话!我说了多少次!不是我让人模仿他的声音骗你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安润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充满了长久以来积累的、不被信任的委屈与愤怒,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哀求,“你什么时候能信我一次?哪怕……就一次……”
安润柯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罗恣那双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更加猩红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撒谎的痕迹,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一种……他从未在罗恣身上见过的、近乎纯粹的、渴望被相信的急切。
这样的罗恣,陌生得让他心悸。
信任……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但也许……就在此刻,在这间没有了门的卧室里,在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狼藉之中,他可以尝试着……迈出那微小的一步。
他看着罗恣那双紧紧盯着他、仿佛等待审判般的眼睛,心中那片因为明悟了诅咒真相而产生的悲悯,与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罗恣复杂难言的情愫,还有因为香灵,这安家诅咒的化身,让罗恣承受了这么多年痛苦而产生的、深沉的歉意……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
最终,那沸腾的情绪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安润柯没有回答信或不信。
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曾想过会主动做出的事情。
他俯下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将自己微凉的、带着颤抖的唇,极其快速地、轻轻地印在了罗恣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不是一个带有情欲意味的吻,更像是一个封印,一个承诺,一个无声的回应,一次笨拙的……安慰与道歉。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却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安润柯迅速直起身,脸颊染上难以置信的红晕,不敢再看罗恣的表情,心跳如擂鼓。
罗恣彻底僵住了,瞳孔地震,仿佛被那道轻微的触感施了定身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主动亲吻了他、然后羞赧得几乎要缩起来的青年,脑中一片空白。愤怒?不。厌恶?不。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陌生情潮。
信任的坚冰,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血与泪、歉意与复杂情愫的吻,凿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两人的关系,在这间没有了门的卧室里,难以逆转地……更近了一步。
窗外,天色微熹,一缕苍白的光线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了进来,恰好落在安润柯泛红的耳尖,和罗恣那双依旧写满震惊、却深处悄然泛起一丝微光的眼眸上,借着这道光,罗恣目不转睛的看着几乎红透了的安润柯。
这家伙……真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