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脚步轻快,对路径熟悉得如同行走在自家院落。他并不多言,只偶尔回头确认蔓华跟上,或是顺手介绍某株相对罕见的草药,语气平淡地介绍其习性药效,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寻常野花。
如此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眼前呈现的是一处背倚峭壁、面临清溪的幽静山谷。谷中地势平缓,用简单的竹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院内是两三间看起来十分朴素的茅草屋,屋顶铺着干爽的茅草,墙壁是糊了泥的竹篾。屋旁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在阳光下散发着干燥的香气。院外开辟了两块药田,里面生长的植物形态各异,似是种了不同种类的草药。
‘好质朴的感觉,’蔓华悄悄比对了一番,‘看起来跟老家那边有点像,但是我那屋子附近有个山洞让陈姨放书来着。’
蔓华还没对比完这里与白霜谷内居所的差异,目光便被一道身影吸引。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比他还高出些许、打磨得光滑油润的木杖,杖头挂着一个硕大的黄皮葫芦,正慢悠悠地从溪边走向茅屋。他身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身形清瘦,面容红润,皱纹深刻却给人一种慈和的气息。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陶壶,壶口飘出缕缕极为清冽奇异的酒香,竟似能压过满谷的药草气息。
裴元一眼瞥见那陶壶,脸色微变,方才的沉稳瞬间消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气急:“师父!您怎地又去取‘秋鹿白’!晨起时您已饮过三杯,说好今日不再饮了!这已是第四杯了!”
那老者——正是药王孙思邈,闻声转过头,看到裴元,非但无半分被徒弟抓包的尴尬,反而嘿嘿一笑,将那小壶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老小孩耍赖般:“元儿回来了?咳咳……为师这是……这是方才试新药,口中苦涩,润润喉,润润喉而已……”
“润喉何须用酒?清水便可!”裴元几步抢上前,眉头微蹙,语气是无奈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您忘了上月贪杯,半夜咳嗽不止的事了?快给我。”说着便伸手去拿那酒壶。
孙思邈一边躲闪,一边目光瞟向了跟在裴元身后、正目瞪口呆看着这对师徒互动而显得有些无措的蔓华,像是找到了救星般笑道:“哎呀,有客至!元儿,怎不早说?岂可怠慢了客人!”成功地将话题引开。
裴元这才想起情急之下被忘得没影的蔓华,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侧身对孙思邈道:“师父,这位是东陵蔓华姑娘,自北地而来,一心向医,特来寻访师父。”又对蔓华道,“东陵姑娘,这位便是家师孙思邈。”
蔓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恭敬地行了晚辈礼:“晚辈东陵蔓华,拜见药王前辈!冒昧前来,打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恕罪!”
孙思邈捋着雪白的长须,笑眯眯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腰间挎包卷轴和那双因长途跋涉而磨损不少的鞋履上停留一瞬,眼神温和:“无妨无妨,山野之地,没那些虚礼。小姑娘远道而来寻我这老头子,所为何事啊?”他虽看似寻常一问,但那目光却仿佛已洞悉许多。
蔓华稳住心神,将之前对裴元说过的话再次道出,孙思邈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待她说完,方才缓缓道:“医道无涯,心存济世,善哉。你想学,老夫这点微末技艺,自然可供你参详。”
蔓华闻言更是惊喜,正要拜谢时就听药王一转话锋,用那挂着葫芦的木杖指了指旁边的茅屋:“不过呢,近来老夫正集中精神整理一些旧日心得,欲著录成书,怕是难以时时亲自指点。”他看向裴元,“元儿根基尚算扎实,左右近来也无甚要紧事,便由他先带你一段时日,你可愿意?”
蔓华岂会不愿,前几日与裴元的交流让她深觉这少年的医术水平远非自己可以比拟的。“晚辈愿意!能得裴师兄指点,是蔓华的造化!”
裴元也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孙思邈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晃了晃手中那小酒壶,对裴元笑道:“你看,有客至,岂能无酒?这一杯……”
裴元登时板起脸:“师父!半杯!最多半杯!而且需得用过晚饭后!”
“好好好,半杯就半杯……”孙思邈嘀咕着,像是赚到了多大便宜,拎着他的小壶,笑呵呵地转身往屋里踱去。
蔓华看着这对师徒的互动,心中最后一点紧张与拘束也烟消云散,只觉得无比温暖与亲切。这哪里是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药王,分明是一位慈祥、幽默又略带顽皮的智慧长者。
于是,蔓华便在这处看似平凡无奇的山谷小院中暂时安顿下来。日子简单而充实。裴元年纪虽轻,但教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