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
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微阖着眸往纪泠那边看。

    纪泠正绕至院墙中段,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听见疤痕男喊,她挑着眉回望过去,却意外对上了轮椅上的那双眼。

    瞳色挺淡。

    和新邻居有点像。

    不过这个想法究竟只是浮光掠影似的一闪而过了。纪泠抱着胳膊站着,微微抬了一点头,错开轮椅上那人的视线,眸光流到疤痕男拎着硕大工具箱的右手上。

    无怪乎对面的态度那么差。她想。

    ——对面的阵仗大,大包小包啥都备了个齐全。着装也正式得很,长袍外是短褂,除了轮椅上那人。

    女人端的一副出来旅游的姿态,穿着毛呢大衣,戴了只暗色的宽沿帽,两手上啥也不拿,像是来凑数的。

    而自己和木芽穿得更随意——直接套了件羽绒服,随便蹬了双鞋就来了,工具箱相较对面而言更是小得可怜,活脱脱一副半吊子的模样。

    对面估计把她俩当成混日子白领钱、关键时刻只知道拖后腿的花瓶了。

    往生门对外从不自报家门。于是纪泠只是冷眼看着,却不回答。倒是木芽在旁边接了句:“散修,没组织。”

    疤痕男登时“嗤”了一声。

    木芽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疤痕男旁边站着的男子留着长发,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肉全堆到了一处,挤压堆叠出许多褶子来。他伸长胳膊把疤痕男往后扯,自己向前了一步,对木芽好声好气地说:

    “你别介意,他那人就是这个性子,回头我一定批评他。我们是长鹤观的,今儿两家能聚到一起,也算是有缘。以后你们若是碰着什么事,就来长鹤观寻我,报‘十三青’的名儿。”

    木芽见他态度还成,脸上的不虞稍稍缓了些,正要也寒暄几句来客套一下,忽听自己背后那一直沉默着的祖宗冷不丁发了话。

    “你也是长鹤观的?”纪泠淡声问。

    她的眸光掠过长发男和疤痕男,落在了他们身后。

    这话很显然不是对他们说的。

    轮椅上的女人勾了一下唇,正欲开口,忽地虚虚握拳,抵唇咳了两声,便没能第一时间接上话。

    长发男方才的那一大片话没得到回应,大约生出了些被忽视的懊恼,想刷点存在感,于是抢在女人之前开了口:

    “她今儿第一天来长鹤观。算是实习。”

    “第一天就带人上门实习?”纪泠似笑非笑地说,“不怕裹乱?不怕人家道行不够,一不留神受伤?”

    并非她存心提这么一嘴。

    对面显然并不是普通的风水组织,此等人看风水往往不摆花架做表面功夫,而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能实打实瞧见寻常人看不着的东西。

    比如鬼魂。

    比如怨气。

    更别提现在是半夜。

    阴气最盛。

    鬼怪横行时,寻常人不容易被吓到伤到,开了阴阳眼的可就不一定了。

    ……第一天上班就给人安排来这儿实习,是对于他们的实力过于自信,还是真不怕出乱子。

    长发男被呛得和女人一块儿咳了起来,血色从脖颈底部毫不客气地往上涌,过了阵才说:“她能力挺强,放心,碍不着什么事,也没那么容易伤着。”

    “假如真这样,最好。”纪泠深深看他一眼。

    自己是好意提醒。言尽于此了。纪泠想。

    究竟对面和自己也并无甚大瓜葛,接完这一单,桥归桥路归路。

    -

    雇主姗姗来迟,一下车就又是抱拳又是作揖,满口道歉,真诚得近乎虔诚,活像要去朝贡。

    长发男赶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他,笑着说:“不必如此。”

    雇主摇着头,说话间眼眶竟红了:

    “不瞒你们说,我这前前后后其实也找了不少风水师,都看不出什么名堂。可是今儿的算命先生偏说还是这儿的风水问题,具体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我本不想理,偏生我母亲今晚身体又不太好了。这么些年,我爹死了,我朋友走了,我妻子和我离婚,我女儿也出了意外。若让我认命,我实在不甘呐。因此还是请了你们来,想着多请些总是好的,你们莫怪。”

    长发男摇摇头说:“您节哀。”

    “嗐。”雇主叹了口气,“我只盼着我母亲别再出什么事。若是今天仍旧看不出什么名堂,我只好认命,可能我这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雇主是位中年男子,拥有着他那一年龄段典型的啤酒肚。他手腕上戴了串珠串,嘴里一面说,手里一面动,珠子在车灯的映照下光滑锃亮,盘了大约有些年头。

    纪泠和木芽没有迎上去,俩人站在院墙边冷眼懒着,等着被雇主领进门。

    雇主声泪俱下的表演实在感人,看得木芽的眼眶也微微红了一些。她在暖光里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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