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开得很欢,令纪泠想到了曾经在京南闲逛的时候误入的一片植物园,里边深深浅浅栽了数十棵红梅,映着清晨刚下的、尚未粘上过多纤尘的雪,暖色与冷色相撞,格外喜人一些。
不过这会儿,隔壁栽着的是白梅,倒是和雪的颜色一致。半粗不细的树干虚倚着墙,有一根不那么听话的树枝认不清地盘,从低矮的院墙上方横生过来,落了几片薄而白的花瓣到自己院儿里。
隔壁新来的邻居就这么坐在树冠下,抬手接住了一瓣找不着归处似的、随风飘零着的白梅。
她坐得离两院间院墙上的花格窗很近,从自己院落门口的角度望去,能很清晰地看见她那被暖灯勾了个边的半个身子。
而当纪泠走到花格窗边的时候,便能完完全全看清她的整个人。
包括她那双循着声音转过来的、瞳色很淡的眼。
包括那黑而顺滑的、一路垂到她腰际的长发。
包括她身下的那副轮椅。
可惜。纪泠想。
新邻居大概腿脚不便。
纪泠抬了一下手,算是打完了招呼,正准备继续往屋子的方向走,忽然听见隔壁轮椅上那人叫了自己一声。
叫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诶”,不是“你好”。
而是:“邻……居。”
这第一个字还发成了后鼻音。
纪泠没深究,重新把身子转了回去,走得离花格窗近了一点,问:“怎么了?”
音质偏冷,不怎么热情。
是她一贯的腔调。
新邻居极慢地眨了眨眼,笑着说:“我今天刚来,事先也没打声招呼,假如打扰到你了,很抱歉。”
纪泠摇摇头,听她接着道:“都是邻里,以后请多多包涵呀。”
声音顺着窗棂边的灯光轻轻往这边晃,像是玻璃上结着的水雾。
纪泠“嗯”了一下。
新邻居说了那么多,自己的态度好像有点过于冷淡。纪泠想了片刻,顺口寒暄道:“梅花挺好看。”
——然后她便看见,她那坐在轮椅上、被自己诊断为“腿脚不便”的邻居蹭地站起,抬手就折下了一根白梅枝,从窗棂间的空隙递过来:“拿去插瓶。”
纪泠:……?
……合着轮椅是个摆设?还有她那新邻居执行力是不是有点太高?
纪泠被冲击得呆了片刻,没第一时间去接,邻居笑起来了:“你看我,一点成算也没有。一根树枝插瓶肯定不够啊。”
说话间,她又抬手往树冠上伸,纪泠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自己面前多了一捧梅花枝,上头的花新鲜得过分,湿淋淋的,在北方过于干燥的空气里显得很清透。
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有一颗水珠顺着纤细的指尖滑下,从腕骨处掉下去了。
人都折下来了,自己总不能说不要。纪泠伸手接过那一大捧花枝,道了声谢:“那你歇着,我回去插瓶。”
俩人就此别过。
推门走进房里,把梅花插进墨绿色的瓷瓶,纪泠才想起来,她还没问她那邻居的名字。
算了,横竖不怎么见,见了估计也就是点头之交,没必要了解得那么清。
-
这是纪泠在北京定居的第二年,她住的是别墅。
并非她豪奢,只是工作性质使然,她身边时常会发出些怪声儿,若是住在人口密集处,怕是会扰民,若遇上心脏不好的,还会吓死人。
纪泠并不愿背上这种人命,忍痛花大价钱在离上班地——殡仪馆——两公里的地方买了栋别墅。
至于为什么是“买”不是“租”……这儿离殡仪馆太近,业主少得可怜,且大多都是在殡仪馆上班的,自己也要住,没人能当她房东。
纪泠记得,自己在房产中心交付的时候,销售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活菩萨,行止间都是一股恨不得把纪氏祖宗十八代供起来的架势,就差把她自己也归入纪氏族谱,管纪泠叫“失散多年的娘”。
所以她那新邻居——应当不是殡仪馆的,她没见过这号人——眼巴巴跑这儿来住……
图什么呢?
纪泠想不出所以然,究竟别人怎么想也不关她什么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上楼睡觉。
今儿殡仪馆的活轻松,她和同事交接之后便悠哉游哉回了家。第二日周末不用上班,她本想直接沾床人事不省,睡她个天昏地暗,却不想天地并不愿昏暗——
她刚洗完澡,就听见书房里的铜铃响了一声,手机上屏幕上随即跳出了新消息。
来了新的单子。
指名道姓要她上门的那种。
是的,除了入殓师这一职业,她还身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