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一个教书先生,更别提会说英文的西崽。

    那就奇怪了。

    方秋水想事情时下意识摸了胸前口袋里的怀表,眼睫虚虚垂着盯着桌上漂亮的字,右手无意识挑开了怀表盖,里头亮出一张人脸来,那张人脸葡萄藤一般从他的余光游了上来,叫他神色愈发冷峻,方秋水“啪”声阖上了盖子,阔步走出房间门找那女人讨个说法来,问问她所说的真心待人如何能够少了前两个字。

    只是,敲了几下程筝房间的门,却不见人来开。

    东边转角处房间,一道灰色衣摆晃过之后,缝隙合上了。

    周怀鹤关上门,坐在桌子前头想事情,俄而听见外头继续有讲话的声音。

    “程小姐什么时间回来?”

    女佣人说:“她一早就出门了一次,中午时候回房间待了不多久,便又跟周太太一齐去一家叫“吉士林”的德国餐馆吃饭去了,现在应是在回程路上了罢。”

    程筝在外头用过晚饭才回来。周太太年岁长一些,疲累得快,下了汽车后便打起连天的呵欠来,杨妈低低地唤她去沐浴。

    程筝的脚也发起酸来,刚预备上楼去,杨妈便旋身凑过来,捎来一封信,程筝向下一瞧,奇怪道:“是寄给我的?”

    “是,封上写着程小姐名字呢,是家里来的罢?”杨妈猜了一猜。

    她在这里哪里有什么亲信?怀着奇异的心情,程筝瞧一眼信封上的字,写得不很好看,可封口粘的很仔细,还融了花型的火漆蜡,寄信地址是东北。

    捏着信封,她上了楼去,坐在茶桌边上拆了开,揿了电灯的开关,靠在椅子上查看起来。

    “筝姐儿:

    见字如面。寄信时还是末冬,早晚寒凉。

    家中一切顺遂,诸事平稳,冬麦种下,病情好转,勿需挂心。除夕备糖糕时念及你嘴馋,便托人写下此信,你离家多日,不知近况,如有需要,我便托人寄些东西过去,愿吾女一切安好。

    专此,即问近安。

    母亲

    一九三〇年二月十八日”

    薄薄的信纸被浓黑的墨水浸了个头,手指捏在那钢笔字上还能印上一团团黑色的笔画。

    程筝将那字迹又看了一遍,呼吸渐渐地缓了。房间像个红木笼子罩着她,里头烧着驱邪避虫的艾草,偶有一道发暖的春风钻过窗缝,拂到程筝颈子上来,温温的,带着后院的零星花香,吹散艾草的苦冲味道。

    她久久地盯着那张信纸,察觉出来,这是一个人拙劣的谎言。

    字虽有意写得不好,可是他实在不了解她家的情况。程筝家在王利民的驱使下早不种小麦,糖糕的事本是她改编了现代与姥姥之间的事,这里的父母更是没法子知道。

    这事她只向一个人说过,于是这纰漏便明晃晃地指向一个人。

    程筝将那张纸在桌上抚平,盯住许久,随后将头慢慢地埋进两只臂膊里头,趴了下去。头发挤在脖子周围,拱起来仿佛一圈灰黑色的围巾,叫人有些微地不好喘气。

    她向下趴着,眼珠看向了那扇锁住的柜门,又心不在焉地闭上自己的眼睛,沉默,再沉默。

    墙壁上的挂钟晃到午夜十二点,程筝复又坐直了身子,将信件收在屉子里,拉开另一边的屉子,从里头拣出一叠符纸来。

    毛笔沾上朱色墨,程筝坐于茶桌边,低头画了一整夜的符纸,屋子里那盏蒂凡尼落地灯亮了整整一夜,北方城市微弱的春风也拂了她一夜。

    看着堆满抽屉的符纸,她沉沉地想,这样应该够用。

    一夜未眠,直至隔日清晨的天光一点一点被点亮,电灯的光夜不大明显了,程筝将蚕豆的皮剥去,只留下粒子,而蚕豆皮也不能够留在她房间里,程筝决定趁着清晨人最少,及时拎出去扔掉。

    可是刚走下楼梯去,便撞上戴了帽子预备出门的周怀鹤。

    坐了一夜,她正腰酸背痛,精神也不大光亮,回香炉对她的影响愈来愈深,程筝近些时候的耳畔时而发出爆鸣,脑袋昏得厉害,似乎是有什么法则限制着她,催她回自己的地方去。

    眼前发片刻的青,程筝伸手想要撑住楼梯阑干,身子晃了一下,被人扶住了臂膊。

    周怀鹤的眼睛掩在帽檐下的影子里,向下瞧了瞧她。

    他这几日对她态度不很熟络,又客气礼貌了起来:“精神不好便上楼去,六姨太做什么要这样早起?”

    他又开始以“六姨太”称呼她了。

    程筝这些天被各种事情缠着,也很有些心烦,脑子也还痛着,一时回答不上,只是下意识紧攥住周怀鹤的胳膊稳住身子。

    披肩下摆晃开一个角,周怀鹤的目光漫不经心向那里探去,瞧见一小团布袋子,冒出半截蚕豆青色的皮来。

    倏地,他的身子像是被钉在了楼梯的木板上。周怀鹤视线像被压上了沉沉重量一般,艰难地移到程筝的脸孔上去。

    她缓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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