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她面向何师父,询问道:“何师父觉得有道理么?”
何师父望她一望,不消沉吟过久便道:“是个法子,要我出主意的话,觉着——”
三个姓周的年青人一齐望过来,程筝静静等着从他嘴里能冒出哪个人名来,视线又往周怀鹤身上放了放,见他微眯着眼笑着。
何师父静静地吐出字来:“鹤少爷最为合适。”
名姓一出,方秋水缓缓垂下睫毛,丢掉了手里把玩的怀表。
程筝心说,这何师父果然是周怀鹤的人么?本意只是试一下何师父是站这三兄弟之中哪个的,如今想来何师父一当初帮她在周峥面前扯谎也是听的周怀鹤的安排。
这样说来,大有可能就是他不忍周怀鹤枉死,给他续了命!
她心中正盘算着自己的心思,何师父看出周峥面上的古怪,解释起来:“鹤少爷是身弱之人,这生意的运气只有转到他身上,才不会同老爷争锋。”
周峥冷笑:“这话倒不作假,怀鹤是我的儿子里最没福气也最窝囊的一个。”
即便被如此说了,周怀鹤也并不恼,反而幽幽慢慢地笑,却又不好笑得太明白,佯装细细弱弱的咳嗽,手握成拳抵在唇峰上,温驯道:“给爸爸丢了脸了。”
程筝献一番诚意:“我也觉着鹤少爷少经历练,是该出去试试。”
周峥见周怀鹤这副乖驯模样,反而更信了几分他是个窝囊的,于是毫不在意道:“那些人春节都告假回乡了,年后,将货船的生意过给怀鹤。”
紧接着,看向脸颊失形又百无聊赖的方秋水:“秋水去办好。”
方秋水慢慢地笑:“晓得了。”
周怀良似乎对是谁管理周家的生意并不显出许多兴趣来,单只留下那位苏联的医生管制好周公馆里的烟土,坚执地说过几日再寻个有阅历的医生上门来,就算是关他一月也要将那东西戒掉。于是这场多人的闹剧最后还是以听从何师父的“道”为结尾,收束了。
方秋水没心思搭理,脸上一副“爱戒就戒”的松垮表情,呵笑一声便出了主卧的门,立在走廊里,目光向下一落,迁移到正一前一后下楼的程筝与何师父身上,见二人并行耳语,他看了一会儿,旋身拉开一间房门。
“何师父是帮衬着鹤少爷的么?”程筝将声音低了一低,只有何师父听得见。
他缓声答:“过虑了,我只是听天时、算人命,算出来的,如果真说帮了谁,我帮的不是程小姐么?”
程筝一顿,反问:“分明是叫周怀鹤得了利,怎么会是帮我?”
“可程小姐不也觉着这件好事该让鹤少爷占去么?”何师父精锐地说。
那是因为她与周怀鹤有香港时候的约定,况且当时正主便在她面前站着,她好去偏袒别人么?
再者说,分给另两个人,她更是占不到一点好处。
楼梯快要下尽了,何师父问她道:“看样子你还有话想要问我。”
程筝犹豫须臾,向他问:“何师父既然神通广大,我先前听说过一种秘法,有给将死之人延年益寿的效果,不知何师父知道不知道。”
她的目光紧紧跟着面前人脸上的每一道小山似的皱褶,想要瞧出些什么来。
“程小姐何必带着答案来问原因。”何师父好像是回答了,又好像没有回答,只向她说:“你身上有股燃香的味道,我很熟悉。”
她不言语了,定定瞧着他,腹腔里像生吃进一只长了口器的虫子一般,那虫子慢慢地咬着她。
能是哪里的燃香味,只能是回香炉里那半柱香的味道,而之所以熟悉,无非是因为那回香炉本就是何师父所至!
难怪头回见面时他言语古怪,咬定她有自己的解决方法,恐怕那时就嗅出来了她身上的所谓燃香味!
“何师父鼻子真灵,应该是玩炮仗时不小心沾上的,不是要春节了么?”程筝笑笑,仍旧佯装听不懂。
何师父转回眼,说:“记得上次我来,为鹤少爷算了一卦,算出五姨太要病死在香港,如今我送程小姐一卦罢。”
“愿闻其详?”
“您的亲人时间似乎也不大多了。”
言罢,何师父提一下灰蓝色的长衫,踏下最后一节台阶。
身边一派将要迎春的喜气洋洋氛围,火红的炮仗一捆又一捆地往公馆里搬,堆放在那些黄金树棕黑的枝桠下,人人口中道着贺喜的话,程筝却在这重喜庆红火的日子里全然地惶恐住了。
“何师父!”程筝最后叫住他, “您觉着什么样的人值得您去用这样的秘法?”
帮工们都聚到后院摆炮仗去了,大堂里空无一人,何师父身形顿了顿,静了片刻,用沙沙的喉咙道:“身弱福薄到再没有下辈子的人,这才是所谓‘续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