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周太太涂完剩下的指头,她反被捏住手。
“你这十根手指头长得也好,葱白似的。”一面说着,周太太一面替她涂上红色的蔻丹,“你年纪尚轻,待在姓周的身边真是白白浪费青春年华。”
“在哪里不浪费青春年华呢?”程筝慢慢地说,思忖着说辞,“太太的青春年华不也耗在不值当的人身上了么。”
周太太向她的指甲吹一口气固住颜色,难得沉默上许久,轻轻地说:“我总觉得与你说话很舒心。”
两个女人默默无言涂完十根指头的蔻丹,周太太叫程筝晾晾干,过年时候手上红艳喜庆,后来谁都没有再提将来的计划。
少时,周怀良踩在楼梯上,真把程筝当秘书一样差使起来,叫她跑腿去门口的信箱里将邮件都拿进来。
毕竟还托他谈陈先生的聘书事情,程筝心中憋一口气,换了鞋去拿邮件,低眼一看都是从东北那边来的,远东集团军同东北边防军的交战。
程筝捏着一沓冰凉的邮件踏上楼梯去,放在他书桌绿头台灯边上,任务完成后便要退出去,周怀良今日留在家中批文,眼也不抬,只叫她等等。
“等我写完回复,替我寄出。”
程筝道:“写好后再叫我来就行。”
周怀良伸胳膊拆了一封,道:“麻烦。你就坐这里等。”
她还想出门找芸芸,这下也没法子,只得旋身坐进他书桌前头一尺的沙发椅上,面前的圆形橡木桌子上搁了一盘饼干,茶壶里的茶也还是热的,她便一面等一面窸窸窣窣地吃东西。
肚子吃饱了,他还低头在写字,钢笔尖划着粗糙的纸,沙沙的。
程筝向他问:“东北那边如何?”
“边防军战败了,蔡厅长做代表去跟苏联人谈判。”
“你真不避着我?万一我是特务呢?”程筝真好奇。
周怀良终于舍得瞭她一眼,“今早的晨报都登过了,不是秘密。”
“哦。”程筝干干地应了一声。
静了一会儿,她像安静不下来似的,又催:“究竟还要多久?我困了,要睡午觉了。”
“快了。”周怀良拆第五封,她沉下一口气,扯过毯子盖在腿上,继续等。
等到他终于是写完所有回信,用掉半瓶墨水,程筝已经裹紧棉衣窝在沙发椅上盹着了,兴许是醉酒后没睡够。
天气寒冷,玻璃窗上凝了霜,日光像银色的线穿梭在她睫毛之间,簌簌的影子如同一双小手合在她颊上,红色的指甲半缩在毯子底下。
周怀良给所有信件封装好时瞧见的就是这般景象,他将脊背后仰,支着下颌瞧了她许久,然后拖开凳子起身。
他自己出门寄掉了邮件,那件总披在肩头的大衣被遗留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周怀良心想,一个在哪儿都能睡着的人,天生不是做特务的料子。
寄完回信到家,程筝已经醒来,将他的大衣挂起,她翘着腿坐在他那件衣服下面,手里拎着暖手的烤盆,正笑着同周太太讲话,然后回头瞭他一眼,离开了他的那件外套。
“良少爷,衣服我不知挂在哪里,您自己收好罢。”她说,“对了,今日老爷那边差了人来,服软请太太回去,我们应该不会烦你太久。”
周太太冷哼:“他不自己向我低头道歉,白纸黑字写下承诺,我是不依的,下次不知又会寻个什么由头打压我的气焰。”
周怀良从外头进来,身上都是冬天的寒气,沉吟许久,道:“想待多久待多久便是,这里又不少吃少穿。”
程筝道:“我占的是张妈的房间,留太久也不大好,等周五爷打消让我同房的意图,我便回去了。”
周怀良一抿唇:“父亲这事办得很不好。”
周太太拖长声调埋怨:“他听人家讲么?只顾自己好活,那个劳什子何师父胡言乱语几句他便奉为圭臬,要娶个小丫头冲喜,我看他早抽大烟抽糊涂了。”
几个人念叨几句周峥的窝囊与不好起来,周怀良拎着外套回房,外衣上熏着一些炭火味,许是因着程筝坐在衣服下头烤过火。
烟熏的味道之中夹杂一些极淡的香气,像是她洗头发的香膏味,周怀良恍然片刻,那气味如同细细的针,从他接触的皮肤开始一道道扎上来。
他心道:既然她不愿意,父亲不该迫着人嫁过去。
周怀良又慢慢地重复一遍:父亲这事办得很不好。
后续几日,程筝心里对周怀良是颇有埋怨的。
这人仿佛是从差使她做事之中得出些乐趣,便时时叫她做东做西,或是什么都不做,就叫她坐在书房那张沙发椅上等他写东西,性子委实古怪极了。
她觉着这人是将免费劳动力压榨到极致,心里忿忿骂他是万恶的上等人。
好容易溜出些空来,程筝叫车载自己到周公馆大门,自己没进去,差了个黄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