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鹤的掌心仍是湿的,兀自攥了一下。
王发下来打开车门,见这情况,颇显局促起来,只道是他车开得不稳,将程小姐晃下来了罢,紧接着忙去将人扶起来,连连唤她几声,将程筝喊醒,她抿唇皱眉,被车外刮骨的冷风吹醒几分醉意。
“送到了?”程筝糊涂地说着,便迈步向公馆里去,期间跄倒一步,周怀鹤伸胳膊叫她稳稳扶住。
“要我扶你进去么?”他说。
程筝说不用,稳住身子便走上台阶去揿电铃。
周怀良披一件外衣将门拧开,两兄弟对了一道视线,彼此脸上都挂着些陌生的表情,程筝推门要进去,周怀良瞧着她,话却是朝周怀鹤说的:“人怎么醉了?”
“既然是舞会,免不得吃几口洋酒。”
“孙家怎么会突然叫上她?”
“我怎会知道别人的打算,难道大哥怀疑是我的手笔?”周怀鹤说着,风吹得他偏头闷咳,“过虑了,我并没有这样的心计,也没有缘由做这样的事。”
周怀良眯一下眼,捏住她的肩膀引程筝进屋,触到满掌心的凉风。
周怀鹤斜眼钉住二人接触的位置。
俄而,周太太听见些动静,迎了出来,见程筝晕晕乎乎的,上来搀住人,念了周怀鹤几声:“清清爽爽出的门,怎地闹成这样回来,真是。”
视线甫一触及那斗篷领子下掩住的翡翠坠子,周太太便一愣。
门口兄弟二人还谈讲着无趣的寒暄,周怀良问他父亲的情况,周怀鹤淡淡地说还生着气,不愿撇下脸来求人回去。
不过昨日宁波杜家给周五爷去了电话,好一番说教,叫周峥顾忌着些。
不过他父亲跟杜流芳积怨已久,这次会不会顾忌杜家的背景也难说,杜家是在周峥微末之时将女儿嫁与他扶持过他,可如今周家蒸蒸日上,周峥丢掉良心翻脸也不无可能。
“爸爸应该快要过来接人回去了。”周怀鹤笑道,“这些日子给大哥添麻烦了。”
“我自己的母亲过来小住,有何麻烦。”
“我说的是六姨太。”周怀鹤视线往里钻了钻,连着门厅的这道走廊亮着黄色的电灯,乍一看上去便如同一小截火车车厢,亮着灯穿过幽暗的石洞隧道,周怀鹤的视线也穿了过去,周太太脸上显出些疑惑,慢慢将人领上楼。
“六姨太也不劳你挂心,我这里自会招待好。”周怀良觉着他在意过甚了。
“回去以后记得跟父亲说一声,我联系了一位医生,过几日领过去戒掉他的烟瘾。”他认真地说,“他抽成这样,身体怎会好?”
周怀鹤心道,这家里约莫只有你一人想要面面俱到地照顾好,因为你是周五爷和周太太的长子,周家名正言顺大房的孩子,倒是光正伟岸得不得了。
心里正这样想着,又闻周怀良道:“你也是,身体忒差了些,冰天雪地的别要夜里出门,届时叫医生给你开几副药健健身体。”
大哥长他六岁,说话做事自带长辈口吻。
周怀鹤定了一定身,对这样的关照做不出回答,只消“嗯”一声,转头便登上汽车去了。
程筝这一觉睡到隔日晌午,家里无人,也没谁喊醒她,醒来时候从昨日穿出门的黛青色袍子里摸到一张写好的支票,是她向周怀鹤讨过的四千元钱。
这下芸芸那边的难关是要过了。程筝将支票塞进衬衣里,计划寻个机会将芸芸叫出来。
脑壳还隐隐作痛,程筝洗漱完后下楼饮下一大杯冰水,公馆里暖融融地烧着火,周太太陷在沙发里,手里拎个烤手的小炭盆,圆形木桌上摆一台无线电播送新闻,她正重新给指甲染色。
程筝坐过去帮她,周太太将刷子递交给她,慢慢挑她一眼,忽而道:“鹤少爷很喜欢你么?”
捏着刷子的手一顿,差点将颜色涂歪,程筝反问:“太太怎地突然这样说。”
“你颈子上的翡翠坠子,鹤少爷赠给你的罢。”
程筝道:“我没有首饰,他借我戴一戴,是要还回去的。”
周太太作沉思状:“尽早还回去为好,这东西不合适收下。”
“有什么说法么?”程筝抬眼,见周太太一派讳莫如深的模样。
“这链子我识得,五姨太逃去香港时我赠予她的,算是五姨太的遗物了,周怀鹤竟愿意借给你戴,像很看重你似的,怪事。”周太太抬手将指甲吹干,慢慢地说,“他一直害病,向来不怎么同人交好,天津城里连几个朋友都找不出,你何时见他愿意与王发以外的人多讲几句话?”
这话不作假,程筝也明白周怀鹤顶难相信人,手头也只有一个香港带过来的王发,以及姨母秦三小姐可信,正是因为无人可用,在香港时才一遍一遍问她是否是和他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