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仿佛与旁人很不一样的坚定,叫周怀良又是一怔,盯她许久,觉出些少见的傲然来。
他又看向自己臂膊上左右晃荡的影子,影子的发尾尖恰好落在他指尖上,周怀良将那方形的纸折好,塞进晨报下面同批文放在一起。
“有大志的栋才我自然乐于接受,可我不白帮人。”周怀良重新执起钢笔,将要落笔时倏地定一瞬身,“我的秘书这几日风寒告假,程小姐这样有仁心,住在这几日便替下我秘书的职务,替我收发文件,送来我的书房内。”
“你不怕我将你们军中机要窃了去?”程筝纳罕。
“是应该怕一怕,先前不还装不识字么,这会子讲陈先生、文化仗,侃侃而谈叫人佩服,就不怕露馅了?”
“我的确识字,所以当不起良少爷的秘书。”
“你的话总有许多,叫你做便做,我都无甚好担心的,你替我担心什么?真有重要文件也经不得你的手。”
“良少爷既这样说,我便无甚好讲的了。”程筝拧眉道,“我是一窍不通乡巴佬,假使出了差错,也别要赖在我头上。”
可真是掉进周家人的陷阱里了。
张妈在回乡前去街上时装店里买来几件成品棉衣,软篷篷的,领口袖口绣着一圈雪白的兔毛,但周太太很是嫌弃,嫌这颜色太过俏皮,不适宜她这老妇人穿,多日搁置在柜子里,直到冷极了才拿出来勉强套上。
程筝颇奇怪:“四十多哪里算老妇人?”
周太太睨她,冷哼一声:“不同你们这些年青人讲。”
“太太是老妇人,那我也算不得年青人,我是半个老妇人。”程筝嬉皮笑脸,周太太半嗔半怒,用衣服扔她,说程筝是给点染料就开起染坊来了。
虽然面上佯装责怪,心里却委实舒坦很多,连带着也不那么嫌程筝讨厌了,比起先前的泾渭分明,心中还升起一些喜爱来,毕竟周公馆里只有三个少爷,没有多少年轻女孩子,周太太也没能生出个女孩子来,难免是有些遗憾的。
只是这样活灵活现的小丫头竟要嫁给周峥那个老烟鬼,不免叫人扼腕叹息。
年关都将至了,天津越发冷了起来,趁这当,程筝去楼上房间里换上了厚的兔毛大衣,因着是成品衣裳,并不按着她的身量缝的,长了许多,衣摆恰恰垂在脚踝,底下是一筒棕色牛皮靴,像法租区那群戴高帽子的外国太太的扮样。
张妈已经回家,周怀良用完早饭就出了门,家里只剩她和周太太,临近傍晚时,电铃响了,周太太不叫她开门,说估计是周峥派来劝她们回去的。
二人不作声,兀地听见王发在外头喊:“太太,程小姐,我是王发!”
依旧静着,王发便“嗳呦”一声,似是回了身,声音弱下去:“鹤少爷,程小姐许是出门了?”
程筝站起来,手拎上门把,回头对周太太说:“是鹤少爷,应该不是老爷派来的。”
“周怀鹤还不是那老东西的儿子,为何他就不可能是老爷派来的?”
“他——”程筝结舌,道不明其中缘故,“应该不是罢?”
王发听着动静,重新揿门铃:“我听见有人讲话了!太太!我是来找程小姐出门的,不是老爷叫来的说客!”
周太太允声:“开罢。”
程筝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前仅有王发一人,漆色阑干门外停着辆汽车,汽车垂着帘子,看不清。
“找我出门?”
王发向后望了周太太一望,干干地道:“是……唔,是孙家大少发来的帖子,鹤少爷也收了帖子,我便驱车送你们一道去罢。”
周太太狐疑:“孙家?孙立那厮给她发帖子作甚?”
王发眼珠飘来飘去:“我也不大清楚,许是想见见周家新姨太太罢。”
为了证实自己并未说谎,他拿出请帖给周太太看:“太太看,今日舞会的帖子,写的确是程小姐大名。”
周太太看程筝一眼,摆摆手:“当心着点,要是又把人送到周公馆主卧床上,我准回去跟周峥闹个没完!”
“将心吃进肚子里罢!”王发承诺着。
于是程筝便裹着那件新披肩,踩着小牛皮靴子进到车里去了。
她并不傻,听见孙家请她,便知这其中准有周怀鹤的手笔,甫一坐上去,便发起问来:“不是刚将钱投给孙家底下的信托公司么?突然拉上我,是款子出了甚么问题?”
车内极安静,掉根针都能吵得耳朵疼一般的缄默,程筝十分莫名,拧过脑袋,见周怀鹤挤在另一头的车窗边上,从白色蕾丝纱帘里垂下来一点光,落在他捏着的报纸上头,印出几个时事新闻来。
广和洋行开户有礼、德昌洋货铺门口吊死了人、华茂鞋铺库房失窃等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