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周怀鹤静静望她,抬手将纹着两只彩凤花鸟的玻璃窗掀开道缝,漫不经心偏头往外看。

    “你到我这里来倒比回自己房间还要顺路了。”

    程筝眼都不抬,闲适翻过一页书,拍掉纸上的糕点渣,又擦擦嘴角,认同:“似乎是有一些。”

    “又有事?”他平一下心,将视线移回。

    程筝扬起眼,也无甚羞赧的:“找鹤少爷要一笔款子。”

    “要?”周怀鹤捉住用词。

    程筝理所当然:“拿一个人情抵去,那就是‘要’,不算是‘借’了。”

    “要多少?”

    “四千元。”

    周怀鹤发一阵冷寂。

    见他不作声,程筝便明说了:“我记着账上明明许多钱,不会拿不出,你难不成不愿意拨给我?”

    “假使你早些来问我,我还拿得出。”周怀鹤道,“可我将才跟孙立吃完下午茶回来,是半个钱也没有了。”

    “七十万本款,香港那边交去十万保证金,余下六十万,我与孙立达成合作,叫他名下的信托公司替我买进债券。”

    这下是完了,她倒没料到会有这出,这笔钱暂时会卡死在信托公司那处,“那什么时候能够取出?”

    “年底。你很急么?”周怀鹤徐徐瞭她一眼,见她拧着眉,正无意识叼起下唇。

    竟这样为难么?

    “拿去做什么用?”周怀鹤问得细了些。

    “给芸芸应急,最好是快些拨给我。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再来。”

    周怀鹤静静垂眸,嘴角也垂下几分,语义不明地说:“要好处时就急着来找我,否则便只惜得抛下几句漂亮话,人一溜烟就跑没了。”

    程筝觉得好不冤枉:“我哪里有你说得这样坏?”

    周怀鹤抬眼,反唇相讥:“您自己觉着呢?”

    先前说她嘴坏,这下倒好,整个人都坏起来了。

    正当无话可讲之时,楼底下杨妈催起吃饭来,程筝调过头去:“我不同你讲了,不能够叫人发现我总往你房里钻。”

    比起她的慌慌张张,周怀鹤倒显得从容淡定,“你竟还有怕的。”

    “当然怕,被别人看见了,周五爷能放过我?”

    正说着,程筝开始轻车熟路翻阳台。

    半圆式的阳台,摆了一张圆木桌子以及几张胡桃木凳子,凳子上搁着各色各样针织的垫子,程筝掀开垫子,踩着凳子利落翻过去,事成之后还站在她阳台那处冲周怀鹤甩几下手,顶得意的样子,身后怕是要翘起尾巴来。

    周怀鹤瞧见她那神气样,慢慢收了视线,紧接着看向对面摊开的书、吃了一半的糕点,心里说了一声“邋遢鬼”。

    他靠在老爷椅上定身静静坐了一会儿,无端想起恰才她挂着饼渣的唇角。

    窗户缝里一道风流进他唇缝里,好似是泛着海水咸味儿的。

    周怀鹤发一阵空,下了楼。

    碗筷已然全部布置好,程筝挑着跟周峥及周太太坐于一边,对面方秋水早已落座,瞧见他还很是礼貌地叫了声“三弟”。

    见到他,周怀鹤本还算好的心情坠下去几分,拉开凳子,平声应了句“二哥”。

    周峥近来容光焕发,脸上红光飘拂,程筝倒不关心这个,木木地坐在边上吃饭。

    结果,冷不丁听这位老爷子身子一好就闹幺蛾子。

    他讲说:“何师父确有几分道行,程筝去一趟香港天后庙,我身体大好。”

    起初人人盯着盘中食物,谁也不消搭理他。

    紧接着他又道:“既然程小姐于我康体有益,便叫流芳搬出主屋,程筝搬进来与我同住罢,早晚的事。”

    如同一道惊雷掼进耳朵眼,程筝身子一僵,整个人活像遭这道雷劈过,心腔都要从喉咙里呕出。

    此话一出,周太太脸黑了,周怀鹤低着头,乌发坠在眼皮上,遮住小半支眼,不知是不是一时失手,手里的瓷筷也倏地掉下一只来,摔在地面上断成两半,滚到方秋水鞋边。

    方秋水斜斜看了他一眼,又眯眼望向对角褪尽血色的程筝,轻巧地扬起唇角,心说:

    真是好有趣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