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里此时万籁俱寂,杨妈闻见动静,披衣服起来,扶着门框问说需要不需要帮手,王发将轻飘飘的皮箱向上提一提。
“就只有这些东西。”
杨妈招呼几人上楼梯去,屈着手指揉太阳穴,唉声叹气:“你们前脚刚走,后脚香港就来了消息,只是那时已经追不上你们,五姨太的事真是——嗳呦。”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
周怀鹤正踩在半截扶梯上,略颔了颔首,答道:“无甚好悔的,母亲已经下葬了。”
“周太太还叫我问问老爷,是不是找个日子一齐去五姨太坟上烧两柱香,毕竟也是一家人。”
“便叫她们不去了,我母亲只会觉着恼人。”
得到如此答复,杨妈便不作声了,只是扯一下程筝的袖子,留了她一留,程筝会意,同她一道往廊子里站了站,等周怀鹤上楼后,她才向程筝道:“秋水少爷前不久回来了,他的屋子就在你楼下,但他怪癖颇多,你平时也当心些,少弄声响出来。”
言罢,杨妈向她飞去眼波以作示意,随即掀开后门的帘子,躬身遁走了。
程筝向上睇去一眼,脑袋里溜过去几句话。
姥姥说,周家就是被这方秋水搅得天翻地覆,周峥半生打下的所有产业,也尽数落在了他手里,不可谓不叫人胆寒。
此人须得多多提防一些,能少接触就少接触,省得节外生枝。
不过隔日也不见这人影子,用早饭时周峥说差他去盯码头的商船,有一批从义大利运来的舶来品预计年关前要摆在天富商场里兜售。
程筝存了个心眼,觉察到周峥的精神头委实好上不少,前阵萎靡的时候还总留在家里睡觉,这几日出门勤快了些,务实地做起生意来。
用过早饭,她寻去后院,不见芸芸影子,只得叫住个一样扎单边油辫子的丫头,问她:“怎地不见芸芸?”
那人答:“芸芸告假几天,说家里有事。”
程筝心中疑窦丛生,想起去香港前这丫头拎着钱袋子鬼鬼祟祟,也不知究竟在张罗什么。
“那你知道不知道,附近的市场在哪里?有卖蔬菜瓜果的那种。”
“六姨太问这个作甚?买菜这档事都是下人去做的。”
“我想要买些——”
正说着,程筝及时止住话头,将“蚕豆”两个字尽数咽了回去,差点咬舌头。
不能够说,说出去便是不打自招,日后周怀鹤出事,她准被怀疑,她的小命也是必须保住的。
顿了顿,程筝谎称:“买些老家的瓜果,我总十分想念,但你们应该不识得。”
“东南角那块的市场最密,每日早晨五时开市,晚了就都挑着扁担回去了,这个点儿,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程筝放她走,说道:“那我明日再去。”
后来还是白跑了一趟,蚕豆现今还在地里埋着,根本就没长出来,最早也要等冬天过去,春夏季节才有成货,程筝只得先放弃。
秋雨过后,天气骤然凉下来,周公馆花园里的黄金树浑身树叶遭秋风吹得金黄,像长了一院子黄灿灿的金条,这树的名字起得也足够生动。
杨妈忙着给公馆里的太太少爷们量制冬衣,说得早些去定,否则不剩什么好棉料。
当日下午,芸芸背着个靛蓝色布袋蔫头耷脑地回了公馆,被程筝捉住,将她拽到堂屋里。
“我可听人讲,你借了不少钱,拿去作甚?”程筝狐疑探询。
她原本猜测,芸芸许是因为念书的事,她没有进学校的门路,也没有识字的地基,倒也只能先请私塾先生。
程筝想着,如果芸芸开口,她是能够搭一把手的,只需要把陈先生的事情办成。
但芸芸偏偏就是将话咽进肚里不讲,垂坠着脑袋犟声:“又不干你什么事……就当没听见罢!”
“如果你要求合道理,不定我能帮你呢!”
“我每月还有七元钱工钱,可六姨太连钱都领不到,荷包里怕是比我还干净,到哪里借钱给我?”
程筝心说这话讲得也太实在了,怪不得芸芸连后院老妈子的钱都借,就独独没问过她,原是嫌她口袋空空!
“你这样不信我,芸芸,我真被伤透了心。”程筝连又被除周怀鹤以外的人伤透了心,她总爱这样说,唉声叹气,“我自然有法子弄钱给你,你只讲说拿去做什么用就是。”
这话又有几分信服力了,芸芸是信程筝很有几分脑筋的。
默了再默,嘴巴张了又张,芸芸的眼珠四处提溜,嘴唇抿成紫白色,再三犹豫后,低低地说:“我先前说漏嘴过一次,其实是……我有个大姐儿,早早被我父母卖进堂子里了,堂子就是……就是‘那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