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周怀鹤便跪在她眼前,上身挺得笔直,青白如玉的皮肤渗出冷汗来,五姨太一面掉泪珠子,一面用鸡毛掸子敲打在身上。
然后那红痕便成为她在甲板上从他领子里望见的那一道道。
程筝走了神,随后慢慢阖上眼,预备睡了。
三小姐夜里总翻来覆去,似乎一夜没睡,早早便起了,计划找殡仪馆的人将棺材抬了走。
程筝还留在屋内,听着外头的细碎言语。
“你睡了么?怎地还在这里烧纸。”
“醒得早罢了,这灯是谁点的?”
“姓程的小姐——该是这样叫罢?毕竟也没嫁给你父亲。昨日将你扶上楼后,她跟我一道坐下,我将那沓纸钱续完,她将蜡油融了又装进这小铜盘子里,重新埋了灯线,说她也没甚么好准备的,只能够为你母亲供一盏长明灯。”
“她么……”周怀鹤的声口很是轻,慢慢地说。
静了许久,复而道:“今日便要将棺材抬走么?”
“我们在香港是举目无亲的,你母亲死了也没人来吊唁,不如叫她早些安息。假使你想多吊念一会也——”
“抬走罢。”周怀鹤说,“我不想。我只是看看她。”
谈讲的声音消失,程筝默了许久,翻过身子继续睡觉。
王发是晌午到的,秦三小姐便叫他去买些山楂或酸梅回来,拿酸东西压一压周怀鹤的肠胃。
交代完以后,她并不闲在家里,送了五姨太的棺材走,又找上楼同周怀鹤商讨了些事,程筝不好上去听,只瞧见她下楼时手里捏了两张洋行的支票,将王发扯至门口细语几句便出了门。
门口的话叫程筝听着一些。
“我来时瞧见不少军官,三小姐现在出门能行么?他们估计会上门查关。”王发忧心。
三小姐啐道:“呸!那些狗腿子早奉了英国人为主子,中央现今全换了洋主子,连带着底下的人刀尖直朝同胞,见之欲呕!”
“不过不当事,我平日行事小心非常,他们没证据捉我。注册的名额好久才拿到一个,今日我去办妥。”
说着,往上扬一眼,眼睛里头不少红色血丝,“关照下鹤少爷的身子,非必要时刻无需出门,免得遭英国人查,我去去就回。”
门被关上,程筝探着口风:“五姨太的丧事还未办妥么?三小姐怎么这样急着出门。”
王发搪塞几句:“是还有些后事要处理,叫我们午饭上外头吃。”
这里不比周公馆,是没有帮佣和专门的厨子的,生活起居全由自己照料。
王发问着:“六姨太不上天后庙去么?”
“不急。”程筝道,“后日才是庙会,今明两天都闲着。”
“现在的计划是什么?等我从天后庙回来便启程回天津么?”
“怕是没有那么快,鹤少爷说要等五姨太下葬以后再走,还有些要紧事没处理妥善。”王发说。
程筝点头,知晓自己是套不出来话了,便噤声。
那日秦三小姐很晚回来,比昨夜睡得快,待人睡着以后,程筝起来解手,推门看见大堂吊灯是亮着的。
她循声下楼,见他衣着单薄,斜卧在沙发椅上,眉与眼之间夹一丝寂寥,像一杯晾凉的开水,烟子也飘不起来的寡淡。
“还不睡么?”程筝披了件衣服,瞧见几案上是很小的一张黑白照片。
“姨母找好了墓园,明天母亲便葬进去了。”他冷不丁这样讲。
程筝也坐下来,远远望了那相片一望,一母一子,相片上的模样已经模糊了。
他将脖子支在靠背上,低阖着眼,嗓音靡靡:“姨妈说她去世之前一切正常,并没有将死的迹象,入睡之前还说隔日要吃早市的茶点,可一觉睡醒人就没了。”
程筝垂眼,在这描述里寻到一星半点儿姥姥的影子,如果她这次回溯不成功,回去了可能也就像周怀鹤这样无声地颓丧。
“节哀。”她漫应道,“世事总是无常。”
走神间对上周怀鹤的眼睛,程筝就忽地心虚了,甩开眼。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五姨太的死讯,他的眼珠被顶上的西式吊灯晃了一晃,真像遭大火烧干的珍珠,是发着涩的一抔珠灰。
半晌,他将胳膊也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说:“你知道她知晓我要赶到香港来,叫姨妈嘱咐我什么?”
“她说,我斗得过斗不过周怀良?争得过争不过方秋水?周峥有没有说定给我打理些什么产业,我能不能在周峥死后占了他的家业叫她痛快一番。”
周怀鹤声口拖拖拽拽,秉一副极淡的腔调:“她觉得我得到了这些,她便有报复的快感,我如同她放在瓮里的蛐蛐,须同另外两个兄弟绞缠。”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