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还未说完,周怀鹤猛地旋身起来,低眼看见自己散开的领口扣子,竟是连声谢谢也不道,背过身去了。
在一旁湿着头发的程筝略显茫然,撑坐着拧起头发来,心中不平:“当真是好人没好报。”
周怀鹤撇开眼刻意不瞧她,吞咽口水,不知生出些甚么异样心思,突然问起别个来:“王发人在哪儿?”
“不知道。”程筝扬头四下看了看,并未瞧见王发的影子。
周怀鹤眉心一紧,掖好领口站了起来,二人顺着船板查完所有捞上来的云霆号乘客,均未寻到王发的影子。
办事员正挨个清点乘客的姓名,周怀鹤扯住人问:“有没有一位叫王发的?”
办事员瞧一眼名单,说没有,随即又说道:“云霆号失事以后,临近的两条船一起捞了沉水的人,估摸是在另一艘船上。”
“麻烦帮我给另条船发个电报去问一问。”周怀鹤道。
对方应下,说等等就去。
说是等等,可一直到船将靠岸时才送来消息,说他们要寻的“王发”正在另一条船上,那船行得慢些,明日一早才能靠香港的岸。
到码头时香港正阴天,柏油山道像织锦一般一行穿错着另一行,二人下船,远远望见双层的公共汽车顺着山道慢行下来,车上不少附近大学的学生,抱着书,穿着蓝布夹衫,探量着湿淋淋上车的二人,边说,口中边谈论接下来的茶舞会。
讲的是广东话,程筝一丁点儿都听不懂。
她觉得自己浑身湿透,衣服才吹得半干,尚是黏在皮上的,活像用胶水黏过,颇显得狼狈。
他们坐下,预备先去寻秦三小姐,随后一齐去医院看望五姨太。周怀鹤付了两张车票钱,皮夹子里的纸币也是湿黏的。
前几年周怀鹤回了周公馆以后,每月定期会往香港姨母的账户汇款,最大的一笔就是这几日买西药股挣的钱,全都汇了过来,一部分给母亲和姨母赁屋用——她们不肯买房定居,另一部分则叫姨母交进医院里。
现在钱款充足,只要他母亲的病尚有转机,那么费用自然是不愁的。周怀鹤当下尚且如此想着。
只是,只是。
当公共汽车驶到地点放下二人,他抬着湿漉漉的眼,瞧见的却是大门口吊着的白色布花,像是直接从灰色的天幕直接长出来,垂进他眼睛里似的。
周怀鹤定住身,久久地,眼都未曾眨动分毫。
见这样装饰,程筝也明白过来:人已经不在了。
她侧目望他一望,掀开唇瓣预计说些什么,见周怀鹤垂下的苍白的手指轻微抖了两抖,末了也无甚可说的话,又闭上了嘴巴。
天呈现雾霾笼罩的灰色,疏疏落落下了点儿毛毛雨,华氏温度计的水银往下落了几度。
充作灵堂的大客厅里只有他的姨母秦三小姐,以及一樽盖了花的棺椁。
五姨太死了,只有一个姊妹充当吊客。
秦三小姐居黑色丧装,腰胯部分系白布,不知在火盆前盯了多久,背略略弓缩住,听见动静后掉过头来,眼眶边泛起些微红色。
看清来人,她凄哽说道:“你怎地现在才到!我前夜往天津送了信,他们说你已经上了船,你母亲……昨天夜里就去了!”
时值夜里,鼓乐手已然离去,留下一堆乐器搁在地上,大客厅里静默下来,周怀鹤只觉耳朵边抽去了什么似的异样清寂,他开始眨眼。
不知是因为晕船症还是别的什么,周怀鹤忽地躬身干呕起来,仿若多年前乘船离开香港那日。程筝见状急急忙忙搀住他的胳膊,被他紧紧捏住手腕。
她面朝秦三小姐说道:“我们来时路上遭遇船难,奔波两日,烦请找处地方歇一阵脚再谈话罢。”
几年前秦家姊妹两个从公屋搬到如今这所赁屋里,面积较之前大许多,两间房,秦三小姐住着一间,五姨太自己住一间,不过后来五姨太常住医院,屋子许久没人住了。
秦三小姐悲戚地领着他们去了五姨太原先的房间,将呕吐不止的周怀鹤先安置在这里,随后兑了两杯温水来叫二人先坐下休息,她去灵堂守着火盆。
仅有两间屋子,男人住一间,女人住一间,睡不下的只得打地铺。
五姨太的棺椁还在底下大堂里摆着,香几乎都要燃尽了,周怀鹤在母亲的屋子里休息,闭上了门,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夜里掀开眼,侧卧在铺了棉被的地板上,木头拼的地板不够严丝合缝,踏上去有发空的“嘎吱”声,一步连着一步——她能听着隔壁人闹出的声响,应是周怀鹤正在屋内走动。
眼前是一片蒙蒙的暗色,可单是听着这点轻缓的脚步声,脑袋里便浮出些碎片状的画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