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下两颗珍珠似的眼泪:“我并不求得受周家的接济,那倒不如叫我死了!我可以病死饿死,但你要是不成器,回不了周家,你得和我一齐饿死在这里,到时候坟也埋在香港,魂都飘不回天津!”

    “现在周家家大业大,周太太的儿子成中流砥柱,连那个姓方的野种都去留洋念书,你学不好、做不好,如何同他们争抢?周峥当然能够狠得一个子儿都不留给你,就如同他当初直直抛下我一般!你到时候又该活成甚么样子!”

    那时候五姨太身体已经很是不行,叫秦三小姐送信去天津,要将周怀鹤送回去。毕竟他是周峥的亲生儿子,周峥再怎么混蛋,儿子他还是要的。

    秦三小姐去外面托人发了电报,回来时看见周怀鹤还直直跪在原地,王发在一旁汗如雨下,她定了定身,过去将周怀鹤扶起,嘱咐了许多事:

    此次他回天津,周公馆里三个少爷,周太太与二姨太积怨已久,不消周怀鹤掺和,周怀良同那方秋水都得斗起来,届时必定鹬蚌相争,他好好藏着,当最后的渔翁是最好不过。

    而回周公馆以后,身边不可没有可信的亲信,秦三小姐就去同王发的父母商量,说领他去有钱人家伺候少爷,工钱还能寄回部分到香港赡养父母,于是王发就这么跟着去了。

    二人回天津时乘的是最破的船,周怀鹤全程静默着一言不发,像只被发着霉的日子所毒哑的雀,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晕船吐了一夜,在香港一并吃下的所有苦难,似乎都搜肠刮肚地泄出了他的身子。

    所以,王发无法替鹤少爷判断那是恨还是爱,是恨那些年里自己挨过的毒打,还是爱那些年里母亲呕心沥血的培育?

    话将说完,一盏茶全部见底,耳边海浪卷着风声,王发向程筝道明:“六姨太在鹤少爷面前讲你母亲怎地温柔大方、怎地疼爱你,鹤少爷自然是不愿意听的,他自小就没有这些。”

    程筝眯眼望着船外的风浪,道:“你应该一早讲给我听的。”

    “少爷不喜和旁人讲这些,挫锐气。”

    “那我还是装个傻,不去解释了,免得显得刻意,叫他觉得我是同情。”程筝说道,“想来他也不愿意和我讲个中缘由,还好我问了你。”

    王发叹气:“便不提了罢。”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王发拿着杯子预备回房,说杯子他洗净了再还回来,程筝不甚在意地挥一挥手。

    手刚放下,西边传来一声巨响,惨叫被掀了起来,程筝眼见着从斜前方的船舱里爬出个人来。

    捂着胸口,似乎中了弹,血淌了一地。

    “哪儿来的枪声!”人群惶惶然,不少人都惊恐地涌出船舱,被连成线的血迹吓了一跳。

    那人刚奔逃出来,同一个舱房里又奔出来三两道人影,腰带里别着跟周怀良一样的盒子炮,两方直接在走廊里拼起军火,也不知是哪方挟了人质,只听见有人哭天抢地呼喊老家的父母妻儿。

    程筝被震得耳鸣,来不及多想,随着人流一起匆匆逃窜。

    王发懵一瞬,旋即找去周怀鹤房间,连行李都顾不上,叫周怀鹤快逃,走廊的灯都被枪子儿击破几盏,周怀鹤才被枪声惊醒,尚且晕船晕得恶心,面如灰土地挤进人流里。

    轮船局随船的办事员扯嗓子大喊:“跳船!跳船!船上有偷渡的,疑似埋了炸药!我们已经给同航线的轮船发了电报!”

    “跳船不是被淹死么!”

    “水淹还能有一线生机,你顶得住炸药么!”

    “这些人自己斗来斗去,全叫老百姓陪葬!我们都要躲去香港了还要遭这么一劫!”

    有人这么骂道。

    人群挤作一团,程筝跟周怀鹤他们汇到一处,王发推着二人:“快翻阑干跳出去!”

    人像热锅上被烧着的蚂蚁,排成线扒阑干往外爬,后边儿的催着前面的快跳,程筝双手刚攀上去,后面人急得要掀她,周怀鹤捉住那人的手,一面闷头掖住身体的不适,一面飞去个锐利的眼风。

    程筝正后悔着穿了件这样束手束脚的旗袍,是连腿脚也伸展不开。她好费劲地翻过阑干,在一船滚烫的热风中重重坠下。

    江面像锅,人像备好的饺子挨个往里下。

    落水之后,耳口鼻均被江水淹没,程筝从未习过游泳课,憋气憋得难受,坠下去不久,江面上便爆响一声,轮船被炸碎,壳片四处飞溅,掀到岸上又是一起山火事件。

    程筝只感觉自己被滚烫的巨浪推出去好远。火球在水面烧起来,慢悠悠打着旋,随后如同垂垂暮矣的老者,浑身黢黑地散下架来。

    她缺氧晕了过去,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浮上江面,呛水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周身又是另一幅光景——她正躺在另一艘船上,船板上到处都是云霆号的失事乘客,四下里都湿答答的。

    程筝难忍地呕出几口水来,虚弱撑坐起来,她抹去黏在眼皮上的头发,下意识四下寻着人,终于在身后十尺的位置瞧见了周怀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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