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着他讲书。

    程筝心说自己总得等着周峥出来,不如就在这儿守着,于是留下跟芸芸坐在一道。

    芸芸还叽叽咕咕:“你怎地又来了。”

    程筝道:“我也想听。”

    说着想听书,王发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人打岔,那人问王发在香港学没学过英文。

    “当然学过,香港人大多都会讲英文。”

    “那你教我们两句日常的,我上次碰着一个英国佬,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叫人家拿眼睛剜了一道!”

    芸芸颇有学习精神,还专门有个本子记,程筝瞅了一眼,问道:“你认识字母么?”

    “字母是什么?”芸芸茫茫然。

    “那你记下了什么?”

    “王发说什么我就记什么啰,知道一点儿学一点儿。”

    她珍惜地摸摸自己的本子,“大姐儿被卖去堂子里以后,我爸爸是打算叫我读书的,只是私塾师父价格忒高,除了教课费还要包伙食,后来就又没请,嗳呀,其实我也知道爸爸就是吃了酒以后那么一说,我家根本没钱给我请先生,更进不了学校。”

    程筝盯着芸芸看了好久,出声问她:“你还想上学么?”

    芸芸垂脑袋:“想又如何。”

    程筝偏回脑袋。

    她自己现在也是寄人篱下,还要考虑周怀鹤跟姥姥之间的事,真不好说有没有那个能力叫芸芸能考学念书。

    她只是将这想法在心头过了一遍,复问芸芸:“你的字写得真整齐。”

    “我识得一些字,不多,太太教的,周太太真的是顶顶好的太太。”

    程筝笑嘻嘻凑到她跟前儿,眼睛亮亮的,像旁边英伦风的路灯,指着自己下巴问:“芸芸,那我呢?”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小时候程芸菁女士夸别的小孩多乖多听话,程筝都会耍浑凑过去,说“姥姥姥姥那我呢”。

    芸芸撅着嘴,拧过脑袋,骂道:“你顶讨厌。”

    程筝笑出几声来,逗着:“要是你不说这话,我可以教你说几句英文。”

    芸芸一愣,怀疑着:“你怎么会英文?”

    “我偷学过一些。”程筝撒着谎。

    她的英文当然都是初中高中大学学来的,程筝大学六级还考上六百分呢。

    说着,夺了芸芸的本子,在新一页写了几句入门的简单英文句子。

    一群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聊闲,程筝教芸芸念了几遍,此时周怀良送来的狗不知怎地跑进了院子里,在几个人旁边欢快打转,最后钻进程筝凳子底下趴着。

    程筝摸摸它脑袋,觉得这狗的毛长得耷眼睛,还取了自己脑袋上两根夹子把它的毛理了好,然后放它跑走了。

    这天儿愈来愈暗,树影幢幢,人也作鸟兽散,程筝自己个儿又摸回小屋子里,见门口的人不在了。

    她蹲身躲在窗口又细细瞧了瞧,里头是空的,这才迅速溜进去。

    里头只摆了一张烟塌和一台烧得焦黑的炉子,她拎开炉子盖,里头的炭火还是热的,脱鞋将藏着的符纸往里丢的时候还差点被烫着。

    迅速做完,程筝赶忙离开,佯装没事儿人一样回了大堂。

    二楼,周怀良房间里,周太太还絮絮叨叨说着话,周怀良看着穿藕荷色旗袍的那人最后一个从花园里进来。

    他又望了一眼后面那排矮屋,随后将目光收回。

    “不早了,您该去睡了罢。”周怀良提醒。

    周太太看一眼墙上的钟盒,惊道:“竟然这样晚了,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记得喊杨妈。”

    周怀良送母亲离开,随后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开门下了楼。

    他刚绕下楼梯,带来的那只博美犬就绕着他跑了几圈,然后趴在他靴子边上。

    周怀良视线下坠,蹲下身从狗毛上摘下两只镀银的夹子,放在掌心看了看,认出这是今日程筝头上的夹子。

    夹子反光印出他的眼睛,像那颗流苏底下反光的黄铜扣子,周怀良短暂出了一下神。

    他顺了几下毛,那狗要逃。

    周怀良常年摸枪、武斗摔肩,掌心粗糙,且控制不好力劲,摸狗也不温柔。

    “她自己穿得漂亮,将你扮得这样丑。”

    那狗冲他龇牙,周怀良唇角是平的,又看了眼狗肚子。

    “你还是公狗,威严尽失。”

    言罢,周怀良摊开手掌,眸光重新落回夹子上,若有所思。

    他想起父亲头回将何师父领到他面前时,那人给他下过一个预言。

    周怀良始终只当玩笑话,却又在苦夏将尽的时候,生出些猜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