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油灯昏黄,将陋室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福伯早已悄声退去,将这一方狭小、陈旧却难得的安宁留给了我们。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药的苦涩和灰尘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暗流在涌动。

    我们隔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对坐,桌上摆着福伯送来的、早已凉透的简单饭食,谁都没有动。

    洗去近一年的风尘与伪装,换上干净的布衣,此刻的萧景湛,面容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消瘦,苍白,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但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灯焰下,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东西。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沿,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聒噪。

    方才城门口的惊险,前路的未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闭空间里的独处无限放大。

    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从漠北风沙到江南烟雨一路积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忽然动了一下。

    没有预兆地,他伸出手,越过那张小小的方桌,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我放在膝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的手。

    我浑身猛地一僵,像被定住一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指腹缓缓滑过我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长期握缰绳、或是紧张时掐自己留下的薄茧和细微伤痕。

    他的触碰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确认这短暂安宁的真实。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朝堂上的算计,没有了逃亡路上的冷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感。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滚烫的渴望。

    “微言……”他低声唤我的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砾磨过我的心尖。

    我张了张嘴,想应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看着他缓缓起身,绕过桌角,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

    我没有躲闪,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头。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掠夺,却又在触碰的瞬间化为无法言说的温柔。

    干燥起皮的唇瓣相贴,辗转,厮磨,带着一路的风霜、生死边缘的恐惧、还有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与确认。

    我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衣襟,紧紧攥着那粗糙的布料,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他一手扣住我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环过我的腰,将我带离凳子,紧紧箍进他怀里。

    动作牵扯到他左臂的伤口,他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却没有松开分毫,反而抱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唇齿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我的泪。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将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界限。

    窗外,京城的夜依旧深沉,杀机四伏。

    但在此刻,在这间破败陋室的一方天地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失控的心跳,和这个迟来了太久、混杂着血泪与尘埃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