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篝火噼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拉长,如同他们此刻纠缠不清的命途。

    皮袍上属于萧景湛的气息混着血腥与药味,无孔不入地包裹着我,奇异地将连日的疲惫与惊惧熨帖下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靠坐在对面岩壁,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

    他握着那枚白子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随时能暴起应对任何风吹草动。

    眉骨上的疤痕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深刻,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着他的九死一生。

    我轻轻动了一下,想将皮袍分一半给他。他眼皮未抬,却像是洞悉了一切,沙哑开口:“穿着。”

    虽是命令的口吻,却带着疲惫我缩回去,将皮袍裹得更紧些。

    “萧玦的人,是怎么找到灰雁集的?”我压低声音问出盘旋已久的疑虑。

    萧景湛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冷冽的清明:“不是找到我,是找到了你。”

    我心头一凛。

    “林家动作太大。”他看向我,眼神锐利,“漕运,边饷,朝堂弹劾……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萧玦不是傻子,他虽暂时查不到林家暗线的根脚,但足以断定背后有人操控,且与东宫脱不了干系。

    你离京北上,他岂会不注意?

    灰雁集是漠北消息汇集之地,他派人在此守株待兔,不足为奇。”

    原来是我的动作打草惊蛇,反而将危险引到了他身边。愧疚感再次涌上。

    “抱歉,我……”

    “做得好。”

    他打断我,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肯定,

    “乱得好。萧玦如今首尾难顾,正是我们的机会。只是接下来,需更谨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林影警惕的背影:“你那个护卫首领,可靠?”

    “林影是祖父留下的死士,林家暗线如今大半由他掌控,绝对可靠。”我笃定道。

    萧景湛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上面用特殊药水写着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

    “这是□□的人目前掌握的,萧玦与北漠大皇子往来的一些线索,以及几个可能藏有确凿证据的地点。还有我写给陈锋的信。”

    我接过,羊皮纸还带着他的体温,触手微暖。上面的信息至关重要,但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我会让林影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分批送回去。”我将羊皮纸仔细收好,贴身存放。

    “还有一事,”他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传来消息,新汗王近日似有异动,频繁调动王庭卫队,可能……要对□□这些不安分的旧势力动手了。”

    我心一沉。

    □□是萧景湛目前在北漠唯一的庇护,若□□倒台,萧景湛将彻底暴露在危险中。

    “我们必须尽快拿到萧玦通敌的铁证,送你回朝!”

    “急不得。”萧景湛却异常冷静,“新汗王动手,未必是坏事。水浑了,才好摸鱼。□□也不是毫无准备。我们需要利用这个机会,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人证或物证。”

    “谁?什么东西?”

    “乌恩其。”萧景湛吐出一个人名,“北漠大皇子生前最信任的谋士,也是萧玦与北漠联络的主要中间人。

    大皇子死后,他下落不明。新汗王和萧玦都想杀他灭口,但他手里,一定握着最关键的证据。找到他,就能钉死萧玦。”

    乌恩其……这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林家暗线的卷宗里,似乎有过这个名字的模糊记载,与一桩多年前的边境走私案有关,但细节已不可考。

    “我会让林影动用所有力量追查这个乌恩其的下落。”我立刻应下。

    正事暂告一段落,岩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篝火快要熄灭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

    我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消瘦,疲惫,却依旧挺拔如孤松。这数月,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些日夜不停的追杀,那些无人可诉的孤寂,那些压在肩上的江山重担……

    “萧临,”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跳下野狼谷的时候……你怕吗?”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炭火的微光在他眼中闪烁,看不清情绪。

    “怕。”他回答得异常干脆,声音低沉,“怕再也见不到父皇,怕江山落入奸佞之手,怕……”

    他顿住,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却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发颤。

    怕什么?怕再见不到我么?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慌忙移开视线,盯着那堆将熄的炭火,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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