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篇:紫姑卜
    天亮了,祈蚕仪式带来的短暂平静也消失了。

    姜糖眼下较为珍惜与二狗之间的微妙共生关系,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利用现代知识改善两人的生活。

    她教二狗用更省柴火的方法烧水,将家里仅存的粗面变着花样做得更易入口。

    而二狗,则继续用他在街头摸爬滚打学来的生存本能,外出寻觅残羹剩菜带回来,并默不作声地分给她一半。

    长安城内的三天不夜狂欢仍在继续,但已经与姜糖无关,也与贫民区街巷无关。比起灯会,这里的人们祈求的是生计和温饱,流传的是另一项上元古老习俗:祭厕神,迎紫姑,卜蚕事,占祸福。

    《异苑》中相传紫姑神曾是妾,为正妻所嫉恨,经常让她做秽事,紫姑在正月十五日气愤而死。

    所以人们在这一天做成紫姑的形象,在厕所或猪栏边迎接她,祝告说:“你丈夫不在家,曹夫人已回娘家了,紫姑你可出来。”紫姑神显灵能占众事,卜未来蚕桑。

    姜糖对此有所耳闻,这是在厕间或猪栏边进行的一种占卜,多是女子参与,祈求蚕桑顺遂,或是询问姻缘吉凶。

    她却觉得这个传说莫名令她不适。难道被封建礼教残害致死的女子,因为良善而在死后没有化凶,依旧对女子报有善意,就要长久地被这茅厕紧紧捆绑,被召唤使用吗?听听那祝告词!

    直到夜幕降临,二狗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些粗糙的扎制材料,想要模仿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扎一个紫姑神像。

    “我娘每年这天,都会祭拜。只祭拜,不占卜。”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二狗的声音很低,“她说紫姑神懂得女子的苦楚。”

    姜糖叹息一声,还是上前帮忙,手指触碰到那些粗糙的秸秆和旧布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悄然窜入体内。

    不是吧,又来?姜糖暗道不好,猛然松开手。

    “逢岁时节日,司历者凡涉神像必触发异象。”姜糖没想到张雪樵传授的经验皆在一一应验,而且会来得这么快。

    可如今瑶掌柜等人不在身旁,神像一方不知敌我,姜糖心里实在害怕得紧。

    姜糖来不及向二狗示警,那简陋的紫姑神像仿佛一个扭曲的入口,将姜糖和二狗的意识猛地拽入一个冰冷粘稠的漩涡。

    天旋地转之后,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霉味率先侵袭了姜糖的感官。

    姜糖头晕目眩,想痛快的呕吐一场,却控制不了身体的任何举动,她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不是自己的身体。眼下她正在别人的身体里。

    这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姜糖惊恐极了。

    她被困在了一个叫“阿那瑰”的胡女纤细脆弱的身体里,而“阿那瑰”是阿尔泰语“洁净、高贵”的意思。

    从名字开始,胡女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她面前展开。

    姜糖的神魂在奋力挣扎,左冲右撞,竭力想要避开这些陌生的记忆,却依旧被强行侵占了大脑,记忆灌输进了姜糖的脑海。

    她被迫感受到这具身体此刻的虚弱、恐惧。以及深藏在骨髓里的、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因爱情而生的微光。

    啊,阿那瑰有一个令她痛苦的爱人,而她的心快要碎了。在大量记忆的冲击下,姜糖感觉大脑炸开了,分毫抗争都会带来剧烈的神魂撕裂痛,她只能如同傀儡般,僵硬的被阿那瑰的思绪牵引着,恍惚地抓住了阿那瑰当下的境遇。

    她现在这是在哪里?那个负心人呢?

    视角变得很低。她正跪在冰冷得渗入骨头的青石板上,眼前是一片华丽却沾染污渍的裙裾,属于一个面容刻薄、眼神淬毒的美妇——崔夫人,那个骗阿那瑰私奔的关陇世家子弟的正妻。

    “下贱的胡婢。”崔夫人的声音尖利冷酷,“进了我崔家的门,就得守我崔家的规矩。收起你那套狐媚子功夫。”

    话音刚落,一盆冰冷刺骨、散发着腥臭气的污水便兜头泼下。姜糖(阿那瑰)猛地一个激灵,冰冷的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姜糖想抬头,想替这具身体争辩,想告诉这个女人,阿那瑰身为胡族贵女,并非自愿为妾,是那个男人信誓旦旦说尚未娶妻……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她,让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承受着这无端的羞辱。

    这是阿那瑰的记忆,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无法反抗的过去。

    “娘……娘……” 一个微弱、带着哭腔的童声从旁边传来。

    姜糖(阿那瑰)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衣衫虽旧却难掩眉目清秀的男孩,正被一个粗壮的仆妇死死捂着嘴,按在墙角。

    那是年幼的二狗,此刻他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正拼命挣扎着想要扑过来。

    “看好那个小野种。”崔夫人厌恶地瞥了一眼,“别让他脏了我的地。”

    是二狗的母亲,自己是二狗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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