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篇:姑获鸟
孙娘子颓然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曲谱。

    李渔接过曲谱,翻看两下便发现异常,皱眉大声念出了扉页上当朝刑部侍郎房琯留名的批注:“羽衣一曲动天下,何必尘世染俗胎。”

    “乱世将至!妾身……妾身苦心经营,才得了房侍郎门下一条门路……若能得一曲惊鸿,或可安身立命……可带着阿宝,如何攀附清流名士?”她泣不成声。

    房琯?姜糖没想到原来答案是这样!

    刑部侍郎房琯在时下以名士风度、喜好琴棋书画、广交宾客而闻名朝野,是文化圈的顶级流量。

    公孙娘子作为长安著名舞伎,原来竟然起了攀附这位朝廷大员兼文化名流的心思。

    贺兰澜拾起曲谱道:“房侍郎乃东宫旧臣,日后必是辅国之材。大家若为此污名,将来何以自处?”

    公孙娘子也许是通过某次权贵宴饮见到了房琯,并得到了某种模糊的承诺或暗示。

    姜糖心想,可眼下时局不同往日,再等几个月后肃宗即位,房琯便会被拜为宰相,此刻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名声有瑕的。

    公孙娘子掩面痛哭,她颤抖着抱起阿宝:“娘亲错了……娘亲再也不丢下阿宝了……”

    孩子懵懂开口,只记得此事似乎和糖有关:“娘亲别哭了,阿宝以后会少吃糖。”

    贺兰澜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底与木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他语气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某查访三日,所谓姑获鸟目击,皆是父母弃婴后的托词。”

    “怀德坊王掌柜因续弦而厌弃前妻之子;永阳坊寡妇因无力抚养双胞胎;乃至公孙娘子为攀附权贵……”

    冰冷的现实被如此直白地铺陈开来,甚至比妖异传说更令人心头发寒。

    “人日剪人胜,原为护佑新生……岂料人心之恶,竟胜于妖鸟传闻。”李渔长叹一声。

    瑶掌柜垂眸将碾好的茶末扫入茶罗,细细筛过后,才用银则量出适量分入青瓷茶瓯。

    她执起茶釜,缓缓冲入沸水,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渐渐泛起细腻的沫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寂静中只闻水声轻响与茶筅击拂的轻簌。她将第一盏茶推至公孙娘子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大家,请用茶。”

    茶香氤氲,公孙娘子指尖颤抖,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抱紧阿宝转身穿过食肆的大门,离去了。

    三日后,公孙娘子典当全部家财,换了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带着阿宝离开长安前往灵武投亲。贺兰云戟说金吾卫北上办案,可兼顾母女二人一程。

    临行前她不知为何竟然专门到食肆作别,公孙娘子没有被揭穿一切的恼怒,只有平静与坦然:“妾身这就去灵武,当年阿宝他爹就在那里牺牲。此去再不能相见,愿瑶掌柜与姜姑娘一切安好。”

    食肆重归平静,檐下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糖仍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怎会有母亲…真就狠心到这种地步?”

    李渔冷哼:“小丫头,你可曾听闻‘易子而食’的惨剧?乱世之中,人心比那姑获鸟的爪子还要冷上三分。再说,那公孙娘子看人也根本不准呀,明年那房琯就会因喜好虚名兵败陈涛斜。”

    “不。” 瑶掌柜清冷的声音如冰箸坠地,瞬间压过了所有叹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天贺兰郎将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当时我让阿赤去报官,但后来阿赤说,他去了官府,路上不曾与贺兰郎将相遇,贺兰郎将是自己来的。”

    她缓缓转身,目光如炬,依次扫过众人,“公孙大家哭诉时,字字凄厉,却眼神清明,每一步都踩在了最能引人同情、也最能传播谣言的点上。那根染黑的孔雀翎,工艺精巧,绝非仓促可得。”

    李渔微微一顿:“你是说…”

    “她身上熏的茉莉香粉,是长安贵妇常用的‘夜庭芳’,价值不菲。”

    “一个欲弃女攀附权贵的舞伎,为何在投奔前还有心思精心妆扮?”

    姜糖怔住,脑海中闪过公孙娘子那天纹丝不乱的衣襟。

    瑶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公孙娘子离别前说她的夫君,就牺牲在灵武。或许公孙娘子的夫君并非寻常禁军军官,他的死也另有蹊跷。”

    店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渔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扇子差点脱手:“……苦肉计?!她自污名声,演这一出‘弃女求荣’的戏码,实则是为了……?”

    “为了取信于谁。”姜糖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名声扫地、走投无路、急于寻找新靠山的舞伎,带着一个看似是累赘的孩子……岂不是潜入敌营最完美的伪装?还有比这更能消除疑心的身份吗?”

    “那贺兰郎将……”

    “金吾卫或许并非查案,而是护送。”瑶掌柜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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