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于父的来访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散去后,留下的却是湖底深处涌动的不安。公寓里恢复了寂静,但那种令人放松的暖意已被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取代。

    阮静依旧站在屋子中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还残留着于安手掌的温热,但这温度无法穿透他从心底泛起的寒意。父亲……那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道冰冷的枷锁。他怎么注意到于安?那通所谓的“关心”电话,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和恶意?他几乎能想象出父亲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正透过迷雾,冷冷地审视着于安这个“不稳定因素”。

    “他到底想干什么?”阮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像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呻吟。他抬起头,银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不安的光,望向于安,寻求着一个他内心早已知道答案的解释。

    于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夜色深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并无异样。但他知道,有些威胁是看不见的。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阮静身上。

    “他在试探,阮静。”于安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试图用理性驱散恐惧,“像下棋一样,他在落子前,先要摸清对手的虚实。那通电话,就是一步探路棋。”他走到阮静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阮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他在警告我们,他注意到了。也在评估,我能构成多大的‘麻烦’。”

    “麻烦?”阮静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对,我就是个麻烦!谁沾上我都会倒霉!你就不该……”就不该靠近我——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于安骤然锐利的目光堵了回去。

    “你不是麻烦。”于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你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人。”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阮静的灵魂深处,“至于他?让他放马过来。我有的是耐心和他周旋。”

    于安的镇定像一块磐石,勉强稳住了阮静即将溃堤的情绪。但他内心的恐慌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沉甸甸的石头堵在胸口。他了解他的父亲,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高考……”阮静喃喃道,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高考结束之前,他应该不会……”不会采取太激烈的行动吧?毕竟,一个成绩优异的儿子,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嗯。”于安接过他的话,顺势引导,“所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高考,还有接下来的决赛。这是我们的盾牌,也是我们的剑。”他拿起桌上那份于父刚送来的资料,递到阮静手中,“尤其是这个,我们得好好利用。”

    阮静低头看着那份据说由于安母亲留下的资料,指尖触摸着纸张的纹理,心情复杂。这位于安口中“开明温柔”的母亲,如果还在,会如何看待她和于安之间这复杂的关系?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于安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习题,却久久没有落笔。阮静则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床一角,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像潮湿的雾气般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

    夜深了,台灯的光晕显得有些孤单。

    于安终于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站起身,看向沙发床上的阮静。阮静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单薄的背影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

    于安没有催促他去睡,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走过去,无声地坐在了沙发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这个位置,刚好能感受到阮静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靠近让阮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阮静能听到于安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受到他背部透过薄薄床垫传来的体温。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阮静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脸侧过来,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于安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在微光下显得安静而坚定。

    犹豫了很久,久到以为于安已经睡着,阮静才极轻极轻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于安靠坐在床沿的后背。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脏微微一颤。

    于安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阮静却感觉到,他原本有些僵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查地向后放松了些许,更贴近了他的指尖。

    就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阮静闭上眼睛,指尖那一点点微小的接触,像一道细弱的电流,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神经。父亲电话带来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了一些,尽管他知道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在此刻,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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