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静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福利院孩子们吵闹的录音,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于安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一路上都很安静,偶尔低头查看手机,侧脸线条一如既往的冷峻。
两人自那天雨夜后,似乎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阮静不再尖锐地排斥,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于安那些无声的照顾,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于安则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却总能在阮静需要的时候,恰好地出现。
到达考点,离入场还有一段时间。带队老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大家自由活动,熟悉环境。
阮静习惯性地想找个僻静角落待着,刚走到教学楼后一棵大树下,于安就不远不近地跟了过来,停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同样靠着墙壁,拿出单词本低头看着,仿佛只是恰好也选中了这块地方。
阮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戴上耳机。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哗。
没过几分钟,阮静的胃里开始隐隐作痛。早上起得太早,他没胃口,只随便啃了两口面包。此刻紧张感袭来,低血糖的不适征兆开始显现,手心微微冒汗,注意力也有些难以集中。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竞赛不允许带任何无关物品。
烦躁感升腾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酸甜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阮静猛地转头。
于安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单词本,正低头剥着一颗柠檬糖的糖纸。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剥好后,他并没有自己吃,而是捏着那颗透明的糖粒,抬眼看向阮静。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将手微微向前递了递,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无需言语的举动。
阮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看着于安掌心那颗晶莹的糖,又看看于安那双沉静的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于安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外来摄入。不建议。” 脑海里的声音例行公事般地响起,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像是信号不良。
阮静盯着那颗糖,犹豫着。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
于安并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只是耐心地等着,仿佛无论阮静接受与否,他都会维持这个姿势直到最后一刻。
最终,阮静像是败下阵来,极其快速地伸出手,指尖几乎是从于安掌心掠过,拈走了那颗糖,迅速塞进了嘴里。
尖锐的酸味瞬间刺激着味蕾,让他精神一振,随即而来的清甜回甘缓缓蔓延开,奇迹般地压下了胃里的不适和那点莫名的焦躁。
他低下头,含糊地、极快地说了一声:“……谢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风吹散。
于安看着他已经恢复些血色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操场,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两人就这样并排靠在墙边,一个看着远处,一个低头看着地面,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共享着同一份无声的陪伴和一颗柠檬糖的滋味。
直到入场铃声响起,于安才率先直起身,看向阮静:“走了。”
“嗯。”阮静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向考场。
竞赛的过程紧张而激烈。题目很难,计算量巨大。阮静全神贯注,几乎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是在写到某道极其繁琐的证明题时,手腕有些发酸,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揉了揉手腕。
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被刚刚检查完一遍试卷、抬起头放松一下的于安捕捉到。
于安的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和揉手腕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桌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盖拧松,然后轻轻推过了两人座位之间的走道。
瓶身碰到阮静的桌角,发出轻微的响声。
阮静从题海中惊醒,有些愕然地看向那瓶水,又顺着方向看向于安。
于安并没有看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检查试卷,侧脸专注,仿佛那瓶水只是不小心碰过去的。
阮静看着那瓶水,又看看于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瓶盖是松的,他轻轻一拧就开了。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缓解了焦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喝完水,将瓶子轻轻放回原地。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言语对话,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默契的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