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轩。
年后几人这是第一次出来吃酒。
“今儿咱们齐小爷眉间那道沟总算平了!”侯雨文伸手比划着,“前些日子绷得跟拉满的弓弦子似的,现在倒像...”
“像灌饱了酒的皮袋子。”卫珣抱臂靠在椅子笑着接话。他刚从校场过来,玄色劲袖上还沾着操练场的尘土。
齐棱难得没回嘴,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你们是没瞧见,老爷子精神头恢复得叫那一个快,今早还想强撑着下地处理家事,被我和娘死活按回去了——就这,还在床上吹胡子瞪眼,嚷嚷着不见客不行呢!”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彻底解脱的日子就在眼前:“等我爹大好,小爷我非得好好松快松快!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说着便伸手去揽侯雨文和卫珣的脖子。
等他目光转向角落时却顿了顿——许音正与沈聿修低声说话,两人间的气氛有几分怪异。
许音将一杯清酒推到沈聿修面前:“怀瑾,年后我和我爹都不在,回来事务又繁杂,多亏你稳住窑火。”
沈聿修垂眸抵着杯沿:“你信我便好。”
沈聿修话音未落,许音又接上:“前日铺子里又碰见周先生,还问起你...”
青瓷酒杯被搁在桌上,用了几分力气,沈聿修抬眼时眸光清冽,声音大了两分:“许昭言,官搭民烧的旨意快下来了,你现在又提这做什么?你既要我掌窑,又何必总想着把我往回塞?”
侯雨文突然往齐棱身边凑了凑。
“瞧见没?”他压低声音,“昭言这是拗不过怀瑾,又舍不得他的科举前程。”
齐棱怔了怔,望向许音在灯下微蹙的眉头,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这人总把所有在意的人都圈在自以为最好的路上,却不知旁人早有了自己的方向。
回家的马车车厢里暖意融融,熏香混合着二人身上淡淡的酒气,酿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甜。
“许音……”齐棱扯了扯许音的袖子,声音带着点酒后的鼻音,“车里闷得慌,我们在前头那个路口下去吧,走回去,正好醒醒酒。”
许音抬眸看他,他脸颊泛着红,眼神却透亮。他本欲拒绝说“喝了酒吹风容易头痛”,话到嘴边,却嗅到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一缕微凉空气,里面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清冽的梅香,沁人心脾,便点了点头:“好。你仔细着风。”
说着便替齐棱整理方才蹭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将那领雪白的狐狸毛围脖仔细地拢好,往上拉了拉,直将他大半张脸都埋进了那茸茸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格外清亮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溜溜地跟着许音的动作转。
二人下了车,便让马车先回家去了。可没走几步,齐棱便觉得脚下发软,像是踩在松软的棉絮上。许音也察觉到他步伐的虚浮,没说什么,只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面前稳稳地半蹲下来。
“上来。”
齐棱顺从地伏了上去。许音背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迈开步子,稳稳地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夜深人静,一股暗暗的梅香萦鼻,长街上只听得偶尔传来几声不知谁家犬只懒洋洋的吠叫,以及远处妇人用地方的俚语教训孩子的声音。许音似是心情不错,竟低声哼起了方才酒宴上听到的那支苏州小调《秦淮景》,旋律温软,与他平日清冷的声线糅在一起,别有一种宁静的韵味。
齐棱将半张脸埋在那温暖的狐狸毛领里,鼻尖萦绕着许音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皮毛的暖香。听着耳畔的哼唱,齐棱像是被引诱了,鬼使神差地,将毛领从嘴上拉下一点点,极轻地蹭了蹭许音近在咫尺的后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一点微凉的柔软和随之而来的属于许音的味道,让他觉得头脑嗡然,方才消散了些的酒意,此刻竟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流。
到了齐府,齐棱脚一沾地,一阵混沌就袭了上来,却还记得牢牢攥着许音的衣袖央求:“许音……都这么晚了,你就在我这儿歇下吧……回家太冷……”
他正闹着,崔氏也迎了出来。她先谢过许音又一路看顾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又见齐棱这般依赖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便也顺着话头温言对许音道:“音儿,棱儿这般黏你,你就当可怜他,宿下吧。更深露重的,何必再奔波一回。”
许音见崔氏盛情,又瞥见齐棱那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那音儿今日便宿下了。”
他吩咐齐棱的贴身婢女春桃往许家带个口信,自己扶着齐棱,往齐棱的院子走去。
一进院门,齐棱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点醉意更添了几分任性,抱着许音的胳膊不撒:“许音别去西厢房了,你陪着我吧。”
许音被他缠得没法,只得对一旁的下人们挥了挥手:“我去他房里照看一会儿,你们去备些醒酒汤和热水来。”
婢女小厮连忙退下准备。许音刚将人安置在床沿坐下,想转身去倒杯水,衣袖却被再次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