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棱闻讯赶来,抓着许音的胳膊不放:“我也要去!就当出门散心了,我闷得紧,再说路上好歹有个照应,那一路奔波,万一……”许音半哄半吓的才把齐棱劝住,只让他等上半月,自己就会回来,齐棱只得作罢。
许音走的那天齐棱就有些不安,但没想到变故发生的那么突然。
许音走后的第三天,临州城迎来了一场倒春寒。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卷着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齐玉昌像往常一样,一早就到了天河客栈总号巡视。他正准备踏进账房,屋檐上突然掉下一片青瓦,"啪"地一声在他脚边碎裂。
"这是怎么回事?"他皱眉抬头,正要唤人来修葺,又一片青瓦不偏不倚地落下——
"老爷小心!"
身后的伙计惊呼着扑过来推开他,齐玉昌踉跄着退后两步,还是被瓦片擦着了后脑。他抬手一摸,只见指尖沾了点血丝。
"无妨。"他摆摆手,示意惊慌的众人不必声张,"许是前两日雨水多,瓦片松动了。让人来仔细检查一遍便是。"
当时确实无甚大碍,只是后脑微微肿起个小包,连崔氏为他上药时都说不打紧。谁知一日后,他正在库房清点新到的瓷器时,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老爷!"
伙计们的惊呼声中,齐玉昌已经不省人事。
崔氏闻讯赶来时,只见丈夫面如金纸,唇色发青,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强自镇定地吩咐人去请郎中,又让人速去许家报信,自己则守在榻前,紧紧握着丈夫冰凉的手。
"这是积瘀在内,血不归经啊。"老郎中诊脉后,眉头紧锁,"敢问夫人,老爷近日可曾受过外伤?"
崔氏这才想起瓦片之事,忙道:"日前确实被瓦片砸了后脑,当时只出了点血丝,连包扎都不曾..."
"这就是了。"郎中长叹一声,"外伤虽轻,内损已生。如今瘀血阻滞,上冲脑络,这才突然昏厥。眼下只能先用活血化瘀的方子试试,若能化开瘀血,或可转醒。若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窗外,北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将才绽放的几株红梅吹得七零八落。
崔氏在床头哭成了个泪人,齐棱揽着母亲,急切地问郎中,问父亲何时能转醒。老郎中沉默片刻,只吐出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许观复当日下午便登门探望。他立在老友榻前凝视良久,转身对齐棱郑重承诺:“棱儿,生意上的事若需相助,许家定当尽全力。”
谁知当晚回到府中,管家就拿着一封信,面色惶急地迎上来:“老爷,出事了!咱们的船队在黑石滩撞了渔船,死了一个,伤了一个,船和货全被县衙扣了!”
许观复瞳孔一紧。黑石滩——两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他打开信,内容与管家说的无二,船队被当地县衙以 “重大人命官司,需详加调查” 为由,全数扣留。船老大和几名关键船员被收押。许观复深知事情这么凑巧,背后定有人谋划,那对破落渔民父子为何“恰好”出现,黑石滩所属县衙的县官、师爷和漕运的胥吏动作为何如此之快,若想要尽快结了此事,许观复需要亲自前去周旋不可。
“备礼,备车。”他沉声吩咐,提笔给齐家写了封短信,当夜就出发了。
这封信在次日清晨送到了齐棱手中。
他正坐在父亲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看着各店近日的旬报。展开信纸的瞬间,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一种无力感裹挟了他。
这位往日里只需负责“鲜衣怒马”的齐家少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最初,齐棱只是默默希望产业不要出什么问题,可天不遂人愿。临州城里十几家老店,往日被父亲威严压住的种种积弊,如同沉渣泛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汹涌而来。
城南分号的灶头与采买勾结,食材价格虚高,以次充好,引得客人纷纷抱怨;城西分号的管栈疏于管理,客房布草损耗异常,库房物资更是对不上数;更有甚者,几家老主顾因琐事与伙计发生争执,对方竟直接嚷着“齐老爷要不在了,齐家后继无人,这店是要败了”,拂袖而去。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永安县——新店筹备处的张管栈,竟卷了五百两预支的货款,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消息传来时,齐棱正对着一桌混乱的账本。他攥着报信的字条,指节捏得发白,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父亲那看似从容的背影后,扛着的是怎样一副重担。这不仅仅是银钱往来,更是人心浮动,是积年的沉疴旧疾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一起发作。
窗外天色灰蒙,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书房——这里是齐家产业的中枢,每一件摆设都刻着父亲多年的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