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夜已深,许家宅院静寂无声,唯有廊下几盏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许音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和淡淡的酒意,未回自己院落,脚步轻快地穿过廊道,精准地走向偏院书房——那扇窗棂后果然还跳动着暖黄的光火。

    他轻车熟路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暖意和着兰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父亲许观复正提着一个小小的白瓷水壶,弯着腰,就着桌案上的灯光,全神贯注地给一盆新得的寒兰喂水。动作轻柔缓慢,水线细得如同情人的耳语,精准地没入根部的土里,未曾溅起半点泥星。

    许音也不出声,抱臂斜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父亲这近乎禅定的时刻。

    直到许观复完成最后一下浇灌,直起身,将水壶轻轻搁在矮几上,又拿起那方边角磨得发亮的旧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时,许音才开口:

    “父亲。”

    许观复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目光在他微染霞色的脸颊上停了停,鼻翼微动,哼笑道:“一身酒气,齐棱把你送回来的?。”

    许音走进来,从桌上的小瓷罐里捏了几片父亲备着的醒神干茶塞进嘴里嚼着:

    “齐棱?他这会儿怕是连自家大门朝哪开都认不清了,还得我差老忠给他送回去。”

    他咽下茶叶,神色认真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案边,看向父亲:

    “父亲。我们当真要下水试那‘苏麻离青’了?”

    “嗯,”许观复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时候下水试试了。窑口、匠人都备好了,再好的料,不经过火炼,终究是石头。”

    他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

    “江南一带,但凡有点规模和野心的民窑,明里暗里都在琢磨这路子了。嗅觉灵敏的,早已不止一次派人远赴南洋,重金求购这苏麻离青。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他微微侧头,看向许音,“宫里头的喜好,你我都清楚。如今圣心眷顾这湛蓝青翠的器样,‘官搭民烧’的旨意,怕是迟早要落下来。”

    许观复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关乎立足存亡,薛家那头的‘万隆窑’,仗着堆成山的银钱和衙门里的关系,早已备好了大船利炮,就等着起风时,将所有小船都吞没或是撞沉。风口将至,若再犹豫观望,抱着老黄历不敢下水,等巨浪真的扑过来,咱们许家别说借风而起,恐怕连片浪花都扑腾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扬帆远航。机会,稍纵即逝,这回若抓不住,可就真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画样还没定下来。”

    “音儿,这画样之事,你去做吧”

    许观复的目光沉静,却带着期待。

    许音笑了一下,“父亲,我今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哦?”许观复似是有些吃惊。

    “寻常缠枝花卉、鱼鸟虫兽,别家也能做,且能做得极工极细,万隆窑更不缺能工巧匠。若只如此,我们即便用了苏麻离青,也不过是料胜于工,难言出众,更遑论压过薛家一头。”

    许音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仿佛落下一子。

    “要想在这头一遭就用新料烧出名声,让人一眼便知是许家的器物,”许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纹样、器型,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

    他抬眼看向父亲,继续道:“薛家之器,意在‘呈祥’、‘显贵’,画必求工,色必求艳,目标是送往高门府邸、甚至宫内御前。那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

    许观复将手中的布巾放下,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画仙鹤蟠桃,我们可以画林泉高士,侠女夜奔,可取市井话本中的情节,求其勃勃生气。”

    许观复眉头有些皱起。

    “器型亦然。不必皆循古制。可制阔口浅腹的笔海,可制棱角分明的小杯,亦可制盈手可握的把玩小壶。”

    “总归,”许音总结道,“我们要烧的,是有品格、有故事、有烟火气的器物,让用的人、看的人,能品出器外之意。”

    许观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探究,渐转为深思。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许观复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那几盆兰草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带着笑意看向许音:

    “既然想得明白,那便去做。需要什么,去找大掌柜支取。”

    许音告了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庑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

    许观复独自立在原地,方才与儿子对谈时的沉静与决断缓缓褪去,一抹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浮上他历经风霜的嘴角。他摇了摇头,低声喟叹:

    “呵……林泉高士,侠女夜奔……许观复啊许观复,你恪守窑火规矩几十年,临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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