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也没再说话。
眼睛看不见,宋移不在身边,他对周围的感知就格外模糊。穿堂风起了八次,树上的鸟叫了一百零三声,扑棱棱飞走了,有弟子谈笑着靠近又走远。
梁上落了新的鸟雀,他又开始数。
他知道宋移还在学宫。
这次的鸟叫了十四次就飞走了。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指尖有些发僵,他安静地等待着,等下一次穿堂风起,或下一只鸟雀停落。
鸟雀停落的瞬间,熟悉的脚步声在远方响起,一潭死水的心不由得晃了一晃。
强行压下开阵将自己传送过去的冲动,江迟安静听着。
宋移的脚步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他心里不由得生出轻微的委屈——对方并不着急来见自己。
一百七十六步。
脚步声跨过了门槛,一声一声踩在江迟心上,可离自己还剩三步的时候,宋移却停下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唤出自己的名字:“江絮影,我们谈谈?”
宋移还未进门就看到了江迟,他仍保留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偏移。倔,固执,明显的苦肉计。这招对谢晏有效?
无论如何,宋移确信自己开口时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话音刚落,江迟却一步跨到自己身前:“好啊。”
江迟牵上他的手腕:“谈什么?”
江迟小小的脾气早在宋移开口的瞬间就散干净了。宋移没有称自己为“江仙师”,没有对自己使用敬词。他只是也什么都忘了,而已。
宋移挣扎一瞬,但江迟握得极紧,不远处白梦生似笑非笑的眼神难以忽略,俨然把他们之间的拉扯当做了一出好戏。
这并不是敞开心扉的好地方。
于是宋移面不改色朝白梦生一点头,立即画符带江迟离开。
灵力一荡,两人又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流苏花仍静默开在院中。
宋移先加上几层防护确保南乡子没法闯入,而后才扒拉开江迟的手,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宋移向后一仰靠上椅背,他状似随意,手指却不由在桌上轻敲两下。
江迟却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眼睛认真朝向宋移,俨然一副一个课上庄重认真好弟子的模样——如果忽略他脸上微小笑意的话。
微风吹落白花,宋移望向江迟,他的双指轻敲,却直到花瓣落上桌面,他才问:“我是谁?”
江迟沉默一瞬,谢晏忘了,但大夫也没告诉自己他现在的名字。因此他还是道:“谢晏,谢观斋。”
指尖又叩了两下,江迟听到他又问:“你是谁?”
“江迟,江絮影,不似雪山人士。”这个问题他不久前刚得到。
“九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忘了。”江迟惭愧。
“磐川剑因何而碎?”
“磐川是什么?”
自剑阁带出的剑不满地在储物法宝中鸣叫两声。
没人理它。敲击的声音和剑鸣一起停了。江迟察觉到宋移的眼神微变,刚才随意的目光被凝重认真所取代。这样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他不知道宋移要问什么,但他不由得又坐直了些,他听到宋移开口:“我是你什么人?”
他是自己什么人?
江迟不知道。听到问题的瞬间,好似有千千万万片繁杂的记忆从脑中闪过,又好像有千词万句从唇边跑过,他急切地想抓住其中哪怕一缕一句,可偏偏这一切的一切却都如水流过,水过无痕,往事如烟,挺过世事浮沉的变迁与风刀霜雪的摧折,他只有一颗真心百年仍不曾蒙尘。于是江迟开口:“你是我决意要同生共死,共度一生的人。”
这话说得郑重,若宋移真是谢晏,他恐怕无法因这话而不心颤流泪。
即便知道自己不是他,宋移的灵魂深处仍不由自主涌上层层颤栗。压下仍因这话不合时宜地跳动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不知何时流露出的些许动容,明明想要停止交谈,话却控制不住地出口:“情深至此?”
江迟却沉默了,风吹枝叶簌簌,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才问:“算吗?”
原来这算是情深吗?
他顺应本心:“我只是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满溢的酸水将心泡得发皱,宋移偏过头,接下来的话显然已不必再说。既已确定江迟的情深全是错认,他又何必再自讨没趣?于是他收回放在桌上的手,彻底靠上椅背,勾起的唇角半是无奈,半是自嘲:“我叫宋移,小名梨舟,尚未取字。”
江迟一怔,宋移却已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说的人我没听过,但我不是他,你认错人了。我不碍着你去找他。”
话落,他起身开门,请江迟离开的意味十足。
枝叶哗啦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