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城·阴魂不散的影子
一秒就要倒下的路眠。

    空气瞬间凝固。

    阿哲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无聊瞬间被一种夸张的、带着明显戏谑的惊讶取代。他扬起眉毛,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拖长了调子,声音清晰地在大堂不算嘈杂的空间里响起:

    “哟~!真——巧——啊!”他刻意加重了“巧”字,目光在林小满和路眠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路眠那个巨大的橙色行李箱上,笑意更深了,“这缘分,啧啧啧……绕地球三圈都躲不开啊!”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小满面前不远处,抱着手臂,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怎么样,哥们儿?现在信了吧?拉萨这么大,酒店这么多,咱们都能住一块儿!老天爷都发话了,真的不考虑搭个伙?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最后那个“照应”,他刻意模仿着之前在火车上的语气,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讽刺意味。

    林小满的拳头瞬间攥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瞪着阿哲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又扫过他身后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事外的范云熙,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搭你妈个头的伙!”林小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利,像砂纸摩擦,瞬间打破了酒店的宁静,引得前台工作人员和旁边等待的旅客纷纷侧目,“谁他妈跟你有缘?!少在这儿恶心人!看见你们就他妈晦气!滚滚滚!离老子远点!”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哲脸上。巨大的愤怒让他甚至顾不上路眠,猛地一把抓住路眠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路眠痛得蹙紧了眉,被迫睁开了眼。

    “走!绵绵!这破地方不能住了!晦气!换酒店!现在就走!”林小满像一头失控的蛮牛,拽着路眠就要往外冲,完全不顾路眠虚弱的状态和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路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本就眩晕的头更加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用力挣脱着林小满铁钳般的手,声音虚弱而急促,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小满……别……别闹了……”

    他浅褐色的眼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脸色因为剧烈的挣扎和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灰。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巨大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外面陌生的街道和清冷的晨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崩溃的疲惫:“旅游……旺季……不好……找酒店……我……好累……”

    林小满看着路眠痛苦虚弱的样子,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哀求,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肌肉鼓起,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拽着路眠的手却松了力道。他狠狠瞪了一眼依旧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阿哲,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仿佛石雕般平静的范云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

    他重重地松开路眠的手腕,转过身,对着前台工作人员,几乎是吼着说:“办入住!快点!”

    阿哲看着林小满那副憋屈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他耸耸肩,对着范云熙一扬下巴:“得,热脸贴冷屁股。走吧云熙,找地方填肚子去,饿死了。”他语气轻佻,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范云熙的目光在路眠苍白痛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因为高反和刚才的拉扯而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眼尾泛红,右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开着,艰难地喘息着。

    范云熙的视线很快移开,深色的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表示。他微微颔首,没有再看林小满和路眠一眼,拎着自己的旅行袋,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绕过那个巨大的橙色行李箱,率先向酒店大门走去。阿哲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林小满和虚弱不堪的路眠,带着一脸玩味的笑容,吹了声口哨,跟在范云熙身后离开了。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藏香的味道和前台电脑键盘的敲击声。林小满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头困兽。路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身体微微下滑,额头顶着墙壁,闭着眼,大口地、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重的哮鸣。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鬓角滑落。

    窗外,拉萨清冽的晨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光影。远处,圣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雪山之巅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而酒店大堂这个小小的角落,却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挥之不去的敌意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阴魂不散”的压抑。旅程的第一站,就在这样的狼狈与对峙中,仓促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