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微弱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他极其缓慢地睁开眼,浅褐色的眼瞳里一片空茫的疲惫。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询问和担忧几乎要冲破屏幕。
[妈妈]:眠眠,到了吗?
[妈妈]:怎么样?难受吗?
[妈妈]:酒店住下了吗?
[妈妈]:千万别逞强!不舒服立刻去医院!
[妈妈]:[一个哭泣担忧的表情包]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落下。
[路眠]:到了。
[路眠]:住下了。
[路眠]:还好。
发送。简单的三个词,耗尽了最后一点报平安的力气。他不想多说,也无法描述此刻身体内部的翻江倒海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阴魂不散”笼罩的压抑感。他将手机扔在枕头边,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一片适合藏匿疲惫的昏暗。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小满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绵绵?醒了没?我下去吃点东西?给你带点上来?藏面?还是甜茶?”
路眠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哼:“……不吃……睡……”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林小满看着路眠蜷缩在被子里的、单薄脆弱的背影,叹了口气:“行,那你好好睡!有事打我电话!”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眠自己压抑的、带着哮鸣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重新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里,像一只受伤后急于躲回洞穴的小兽。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倦怠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将他牢牢困住。窗外,拉萨的阳光再耀眼,圣城的气息再神圣,此刻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这片黑暗的庇护,一点一点,艰难地恢复被旅途和高反几乎榨干的元气。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由刺目的白亮转为了柔和的橙黄。头痛减轻了许多,呼吸虽然依旧带着高原的滞涩感,但不再那么撕心裂肺。身体深处的沉重感也消散了一些。路眠撑着床坐起身,靠在床头,浅褐色的眼瞳里恢复了一点清明的神采,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
林小满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充满电的跳蚤在房间里蹦跶:“醒了?感觉怎么样?好点没?走走走!天还没黑透!咱们去布达拉宫广场溜达一圈!先踩踩点,适应适应!”他不由分说地把路眠的外套扔过去,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路眠没有拒绝。他也需要一点新鲜空气,驱散房间里沉闷的药味和藏香。他慢吞吞地套上厚实的冲锋衣,戴上防风帽和墨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布达拉宫广场在傍晚时分依旧人头攒动。夕阳的金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巍峨耸立、依山而建的红白宫殿上,将层层叠叠的窗棂和鎏金的屋顶映照得神圣而辉煌。巨大的广场空旷辽阔,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空流转变幻的瑰丽云霞和宫殿雄伟的轮廓。凛冽纯净的空气带着一丝寒意,吸入肺腑,带着一种洗涤般的清冽感。
路眠站在广场边缘,仰望着那座在无数影像中见过、此刻却真实矗立在眼前的宏伟建筑。巨大的体量带来的压迫感,红白相间的庄严色彩,在纯净得近乎透明的蓝天映衬下,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达灵魂的震撼。一种渺小感油然而生。浅褐色的眼瞳在墨镜后微微睁大,里面映着夕阳下燃烧般的宫殿金顶,那片沉寂的荒芜似乎被这纯粹的光与色极其微弱地……撼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鼻腔,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短暂的清醒。
广场上,虔诚的信徒正沿着固定路线磕着等身长头,身体起落间,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专注与坚定。游客们举着手机相机,兴奋地寻找着最佳角度。穿着传统藏袍的老人摇着转经筒缓缓走过,口中念念有词。各种语言、各种肤色的面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林小满兴奋地拉着路眠想往人堆里挤,想找个好位置拍照。路眠却像脚下生了根,微微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林小满的手。他摇了摇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人多……累。”
林小满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墨镜下掩藏的疲惫,那股兴奋劲儿也稍稍冷却。他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