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重复的撞击声中,在邻座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路眠紧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他不是在睡觉,只是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层无形的壳里,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环境。胃里因为长时间的不适和药物副作用而隐隐翻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沉重嗡鸣。口袋里药瓶坚硬的棱角,隔着衣物,清晰地硌着他的皮肤,留下恒定的、冰冷的痛感。
林小满也蔫了。最初的兴奋和与范云熙他们冲突的怒气,早已被几十个小时硬座的折磨消耗殆尽。他歪在座位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显然睡得极不安稳。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感。
突然,车厢内的广播响起,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打破了沉闷: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西宁站!前往拉萨的旅客,请在西宁站下车,换乘高原供氧列车继续旅程!重复,前往拉萨的旅客,请在西宁站下车换乘高原供氧列车!”
广播声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刺破了车厢里沉重的死寂!
“到了!西宁!”
“换车了!换车了!”
“终于要上高原了!”
原本蔫头耷脑的年轻人们瞬间活了过来!兴奋的呼喊声、座椅的吱呀声、行李拖动的嘈杂声轰然响起!车厢里像炸开了锅!疲惫被一种即将踏上真正高原旅程的激动和紧张取代。人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检查证件,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林小满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瞬间也兴奋起来:“卧槽!西宁!绵绵!快醒醒!换车了!咱们要上高原了!”他用力推了推身边蜷缩着的路眠。
路眠极其缓慢地睁开眼。浅褐色的眼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片被强行唤醒的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刺眼的灯光和周围突然爆发的喧嚣让他不适地蹙紧了眉。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胃里的翻搅感因为突然的动作而加剧。
“快!收拾东西!下车!”林小满已经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一把将那个巨大的橙色行李箱从座位底下拖了出来,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动作麻利地检查着自己的背包,又催促着路眠。
路眠撑着冰冷的车窗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长时间的蜷缩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幸好扶住了椅背才没摔倒。他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像灌了铅。深吸一口气,带着西宁夜晚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车厢里的浊闷,却也带来一丝陌生的、高原边缘的寒意。
西宁站的站台灯火通明,寒风凛冽,瞬间将人从车厢的闷热中抽离出来。空气清冷干燥,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凛冽的纯净感。站台上人头攒动,全是扛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兴奋与忐忑的进藏旅客。巨大的“高原供氧列车”指示牌在灯光下分外醒目。
林小满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像一头精力充沛的蛮牛,在人群中奋力向前挤,为路眠开路:“跟上!绵绵!别走散了!”路眠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巨大的橙色行李箱在人群中磕磕绊绊,引来不少抱怨的目光。高原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也让他鼻腔深处感到一丝干燥的刺痛。
终于挤到指定的站台。崭新的高原供氧列车安静地停靠在铁轨上,车身涂装着雪山和藏羚羊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新列车特有的气味。
林小满拖着箱子,按照车票指示寻找他们的车厢和座位。当他费力地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塞进对应的隔间,抬头看清座位对面的人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晦气感取代!
“操!”林小满低骂一声,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路眠也停下了脚步,顺着林小满的视线望去。
对面靠窗的位置上,范云熙正安静地坐着。他脱下了那件考究的灰色大衣,只穿着简单的深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简约的腕表。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西宁站迷离的灯火,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沉静而利落。他身边靠过道的位置,阿哲正翘着二郎腿,低头刷着手机,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聊。
他们的座位,竟然就在林小满和路眠的正对面!
狭小的硬座空间,四个座位两两相对。此刻,这方寸之地仿佛成了硝烟未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