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的倦鸟
店那一幕和母亲此刻的触碰,又开始隐隐翻搅。他猛地偏头,躲开了母亲的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妈,我真没事。”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却因为嘶哑而显得更加无力,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哭腔,“就是……火锅店人太多……有点吵……想吐……”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只想尽快脱身。

    “吵?想吐?”母亲更紧张了,“是不是油烟味太重熏着了?还是那锅底太辣了?哎呀我就说……”她絮絮叨叨地,目光又落在路眠手里的袋子上,仿佛那里面装着导致儿子不适的罪魁祸首。

    “妈!哥带了啥好吃的回来?”路辰的注意力全在那袋子上,他跳起来,几步凑到路眠身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旺盛好奇心和没心没肺,伸手就去扒拉袋子,“火锅?红油的?哇!让我看看有没有毛肚……”他动作快,力气又大,路眠本就浑身脱力,被他这么一扒拉,手里的袋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路辰!”母亲呵斥了一声,“别闹你哥!没看他难受吗?”

    袋子被路辰扯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红油凝固、食材混杂的油腻景象暴露出来,那股浓烈的、带着冷却后腥气的火锅味瞬间在温暖的客厅里弥漫开。

    “呕……”

    路眠再也忍不住!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刺激,混合着刚才在火锅店的可怕记忆和药物带来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最后的防线!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身体剧烈地弓起,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灰!

    “哎呀!”母亲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焦急地喊,“老路!快!垃圾桶!”

    父亲也立刻站起身,皱着眉把旁边的垃圾桶踢了过来。

    路辰也愣住了,看着哥哥痛苦干呕的样子,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讪讪地松开了扒着袋子的手,小声嘟囔:“……我就看看嘛……”

    路眠弯着腰,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沾湿了浓密的睫毛和苍白的脸颊。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脆弱的胃部和紧绷的神经,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母亲心疼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焦急和慌乱,用粗糙的指腹胡乱地擦着他脸上的泪水和冷汗,“让你别吃外面的!看看!受罪了吧!”她的话语里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种“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带着后怕的确认感。她接过父亲递来的温水,凑到路眠嘴边,“来,眠眠,漱漱口,喝点热水压一压……”

    路眠虚弱地推开杯子,身体因为剧烈的干呕而微微颤抖。他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胃部的绞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像两座大山,沉沉地压垮了他。

    “我……回房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挣脱开母亲的搀扶,踉跄着,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逃也似的冲向自己房间的方向。他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那个散发着恶心气味的火锅袋子。

    “眠眠!你……”母亲在他身后担忧地喊了一声。

    路眠充耳不闻。他拉开房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控制着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地,“咔哒”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门外,传来母亲担忧的叹息和压低声音对路辰的责备:“看你!毛手毛脚的!把你哥吓着了吧?” 以及路辰不服气的辩解:“我哪知道嘛!谁知道哥反应这么大……”

    这些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变得模糊不清,却依旧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疲惫不堪的神经末梢。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路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颜料和药片的沉闷气味。他大口喘着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反应而微微颤抖。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摸索着伸进裤子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个小小的、磨得光滑的塑料药瓶。

    他用力攥紧。瓶身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近乎自虐般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