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沈珣的心随着风声树影的沙沙声休休止止,狂顿无措。
他都经历过什么?
沈珣回望那个略显萧瑟的身影,仿佛间,似乎又看到了在古寺中被鞭打得直不起身来的少年。
小小年纪,狠戾与冷漠如无根之物,空洞无缘由,却又如大山一样压着他,驱使他。原来那个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潘如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意味深长。
“沈姑娘听起来,好似颇为遗憾?那你可知,当时坊间都在传,是沈大人暗中领了皇命,要助朝廷诛杀或有二心之人。”
“我……”沈珣垂下眉眼。
年幼失怙的,又何止林衍一个,可她又有何能辩驳的呢,毕竟于当时仅两岁的小儿而言,双亲只是画像上的一对陌生人。
潘如申挑挑眉,又继续说道:“远隔万里的方外苗疆之地有一种香,用特殊蛊虫的腐肉制成,名为千回,传言闻之能使人意识停滞,在最深刻之处往复千回。”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不远处的一座房子上。
“十四年前,就在那个地方,在那间屋子里,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被铁链锁着,困在千回香中苦苦挣扎,那时我还以为他跟我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弃子,直到他哭着求我,求我杀了他。”
“当时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有人会不怕死呢,直到我跟他一样,被那个女人逼着困在记忆中轮回千遍。”
潘如申说着,慢慢闭上了双眼,语气寸寸收紧,整个人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个女人?是指……潘夫人?”
“潘夫人?”潘如申笑了一声,“是,我的母亲,那个放弃一切也要当上的潘夫人,她知道那艘船出事之后,就疯了,为了报仇,她以自己的命做了个局,不仅是她的命,还有我的命,连同地下室那个小孩的命一起。”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潘如申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天色,也知时辰无多。
“天机阁以堪比锦衣卫的追踪能力而闻名中原,其背后,是整个大凉最为顶尖的机关术士、傀儡工匠和武学奇才,这些人都是林阁主昔年结交的江湖密友,天机阁创立之后,这些人有了一个更加神秘的名字,暗影,这些暗影便隐没踪迹,以普通阁众身份隐藏在关要之处,除了阁主,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在做着什么。”
“林阁主出事之后,暗影也彻底没了消息,他们躲在暗处,与阁内当权的八大长老无形抗衡,直到沉船一年之后的一天,偌大一个天机阁突然陷入瘫痪,阁众之间失去联系,机关失灵,传递到半路的消息相继被锦衣卫截获,就连原本藏在阁中的各种秘密也几乎不保,数年来,朝中官员或多或少,都跟天机阁有过往来,一旦天机阁倒了,着急的恐怕不止半壁江山。”
“为此,八大长老被迫向暗影妥协,他们派出代表与暗影谈判,可无论怎么递出消息,都等不来对方回应,除了这位潘夫人。”
“因为她察觉到,套取消息的潘垚只是顺手推舟,还没有聪明到可以策划这一切,藏在潘家背后的,另有其人,所以故意在潘府内发出天机阁的联络信号,让潘家人发现林云蹊在她手上的秘密,然而等来的却还是潘垚。”
“那时的林云蹊可是个金疙瘩,潘垚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种能够跟八大长老互换好处的筹码,明面上,暗影不顾及天机阁存亡,但绝对不会对旧主遗孤坐视不理。”
沈珣疑惑道:“暗影与潘夫人既想保住林云蹊,为何还要通过潘垚?”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整个计划的开端。”
“八大长老在明,暗影在暗,然而说到底,两方都是见不得光之人,双方对峙多年,林阁主出事后,暗影便意识到,天机阁不干净,所以他们要做的不仅是保住林云蹊,让他以新的身份活在整个天机阁庇佑之下,还要,渗透入八大长老当中。”
“为了使得整个计划更加可信,也为了找出潘家背后谁在操控一切,这位潘夫人被暗影杀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而这也是她能重新取得暗影信任的前提。”
“为了在她死之后,整个计划还能继续进行下去,提前一年,她找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疯的女人,将潘如申和那个疯女人的孩子,跟林云蹊关在一起。”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已经再次重重地闭上眼睛。
“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整整一年,在千回的药效下,我们不断听他复述在海上经历的种种,不断聆听每个人被利器割断脖子、血流汩汩的细节,背诵他的苦难,吞咽他的仇恨,就仿佛,我们亲身经历过那场屠杀一样,滔天巨恨如同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将我们三人嚼碎了,烂肉融在一起,血水参杂海水,又重新分开,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