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才
姐,该起床了。”婢女姝儿推开门,收拾好散落地上的纸笔。

    “小姐昨夜又作画了,画的什么?”

    “小马。”

    沈珣呆呆地望着禅房上方灰白破损的瓦砾,眼前仍是那张凶狠异常的脸。

    婢女摆正画纸一看,哪是什么小马,分明是八尺神骏。

    骏马栩栩如生,在飞驰的疾风中回望,眼神里蕴有精亮眸光,仿佛已将某种无言情绪隐忍到极限,只待破纸而出。

    “小姐又跟奴婢说笑了。”婢女熟练卷起,收到画匣里。

    用过早饭后,一行几人辞别一心大师继续往颍川而去。

    ——

    上巳日。

    颍川位于淮水南面,间中丘陵绵亘,河川横错。

    暮春之初,春服既成,冠者童子浴乎于滨水之畔,以兰草沾水拂衣,意为洗濯去垢,消病祛灾。

    修禊事罢,文人墨客齐聚河川两岸,置杯盏循水而下,杯停则著诗书以唱咏,是为流觞曲水。[3]

    其中不乏书法家、画家、诗人及各流名家,文人风雅,不外乎此。

    短短半月,数以百计的诗书画作自颍川流传出去,经版商印成籍册扇画,引得民间竞相争阅效仿,颇有前朝洛阳纸贵之风。

    然而即便有沈阑、程清等数位画坛大家坐镇,上百才子石青朱砂都用空了上百两,依然选不出一幅能令众人都信服的作品。

    坊间设下无数赌局,都在猜测今年文会画作魁首会花落谁家。

    这一时文风吹到上京城,皇帝龙颜大悦,千里快报柬请九旬高龄的画坛宗师邝时鄚出山。

    邝时鄚随手指了院中一池荷为题,限定两炷香时间让参赛者作画。

    程清摸着胡须,一眼看出其中深意:“荷花太过常见,连最出众的魅力亦已经被那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到尽处。”[4]

    沈阑也笑道:“正因如此,后世画莲者大多被拦在这一道逾越不过的鸿沟前安然自得,难出新意,邝师此题,不易啊。”

    听到这个画题时,沈珣正仗着年幼无人看管,大肆坐在评判席后,专心致志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作画。

    几道路过的身影突然停在她面前,仔细端详起她的画。

    本子上是她照着记忆画下的颍川景致小图,沈珣正在兴头上,大方摊开本子给他们看。

    “小小年纪画功了得,不愧是沈先生亲传。”

    “可惜了,是个女娃娃。”

    “……”

    年纪再小,这话也能听懂了,她把本子合上,气鼓鼓地别过身去。

    香已燃过一支,她觉着无聊,跑到案几上寻来一方纸墨。

    可是没有笔怎么办?

    她拉了拉一边的姝儿,姝儿蹲下身来,一不留神便被她拔下了头钗。

    姝儿低低惊呼一声,未等反应过来,那钗子已被沈珣浸于墨中……

    又一炷香时间后,仆人将众人墨宝归整,一一递到邝时鄚跟前。

    沈珣身量小,越过挤成一堆的众人将自己的画也塞到了卷缸里。

    邝时鄚频频摇头。

    “如今擅画者热衷描皮,却浮于浅表,能摹神者,却力不透骨,实难出惊世之才。”

    换画速度之快,令底下参赛者无不汗颜。

    忽然,一幅墨荷从眼前掠过,这位画坛宗师眼前一亮,顷身向前,情急之下打翻茶盏,差点从凳上跌下。

    他双手颤抖,握着那一幅荷,问:“此画是何人所作?”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应答。

    “大才,大才啊。”

    有人不解,问旁边的沈阑:“沈先生,此画何解?”

    沈阑亦是震惊,观其画风,隐隐心惊,却不动声色。

    “古往今来,天下汹汹,这一池不妖物画的,不应只是荷。”

    “是啊。”程清连连感叹,“纸上这一池荷,荷骨无状,无风横斜,花蕊点散,泼墨如市井狂徒,落笔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不滞于物,颇有魏晋时期的写实与洒脱。”

    几位当世名流细细抚过纸上粗戾的枝杆,发现缠绕其上的不是泥浊,而是残肢腐烂剥落的皮肉。

    而枝上一抹残红,又岂是桃粉,分明是腐肉残留的一点腥红。

    有人看出来了:“这画的不是荷……”

    “是骨。”邝时鄚声音微微颤抖,“老夫三岁便拜在张祖门下,时至今日,所作所看不计其数,论画道参悟,才算小有所成。”

    他由人搀扶着站起身来:“如今大凉画风愈发流于浮表,一花一草也要用颜墨描到极致,吾只恨罔坐在这宗师虚位,却无法扭转此等不实风气。”

    “尔等且看这一方风荷,压断它的,并非如今大凉所谓繁华盛世,而仅仅妇人头上珠钗般的几片残叶,骨节堪折至此,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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