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里,肯定带着杨老师话语引燃的嘲笑和看笑话的意味。
他真希望脚下能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什么罚抄,什么回家,都可以不要了,只要能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羞耻感。
但现实是,他哪也去不了,只能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标本,承受着这公开的处刑。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书写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外界的一切。
杨老师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说完那句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端着茶杯又踱回了自己的座位。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小声抽泣——那是王秀霞,她似乎也被这漫长的惩罚和压抑的环境弄得快要崩溃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的湛蓝转为昏黄,继而染上墨色。
办公室的灯早就被林老师打开了,白炽灯冰冷的光线洒下来,照在四个趴伏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陶须已经不记得自己抄了多少遍,手腕从酸麻到疼痛,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只是机械地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羞耻感都似乎被这重复的劳动磨钝了。
偶尔停下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空,以及远处居民楼里亮起的、温暖的灯火,心里就会涌起一阵巨大的委屈和酸楚。
林老师期间过来检查过几次,指出几个书写不规范或者抄的不工整的地方,责令他们改正或者重抄部分内容,语气始终没有一丝松动。
她似乎铁了心要磨一磨这几个学生的性子,就坐在办公桌后,一边批改着其他班级的作业,一边监督着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时钟指向晚上七点半的时候,陶须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他几乎是瘫软在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另外三人也陆续完成了。林老师逐一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后,才终于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这样。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明天早自习我会再抽查,如果还背不出来,后果你们清楚。”
林老师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语气依然严肃,“现在,都回家吧。”
四人如蒙大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他们的腿脚都有些发麻,站起来时龇牙咧嘴。
他们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甚至不敢多看林老师一眼,像逃难一样,快速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教学楼外,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陶须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但杨老师那句“不踏实”和同学们投来的嘲笑目光,却像鬼魅一样重新缠绕上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刺耳。他感觉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
王秀霞和另外两个同学互相抱怨了几句林老师的“残忍”,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匆匆离开了,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令人沮丧的放学后多停留一秒,也没有人多看陶须一眼,仿佛他身上的“不踏实”和“罚抄”标签会传染一样。
陶须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看向四周,校园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零零的光圈。
同学们早就走远了,连值日生的身影都看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包围了他。他不仅因为罚抄而疲惫,更因为那当众的批评和无形的排斥而感到心口发闷。
他独自一人,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慢慢走回已经熄灯的教室。教室里黑漆漆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安静得可怕。
他凭借记忆摸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掏出剩下的、其他科目老师布置的作业本,胡乱塞进书包里。
背上书包,感觉比平时沉重了许多,那里面似乎不仅装着书本,还装满了今晚所有的难堪、疲惫和委屈。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夜风吹拂着他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路边的霓虹灯闪烁着,映照着行人匆匆的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意路边小吃摊的香气,也没有心思去听商店里传出的流行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