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上
    昏黄的台灯亮了一整夜,灯罩边缘被烤出一圈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老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

    镜子立在斑驳的墙边,里面映出一个头发毛躁、眼底挂着浓重青黑的青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眼角、鼻梁、下巴的曲线滑落,最后无声地坠入锈迹斑斑的水槽,给我一种我在流泪的错觉。

    多么矫情。我对自己说。

    库尔是不会流泪的。

    库尔,我的名字。因为我总是沉默,像块冷硬的石头,在那些被我模糊称之为“过去”的日子里,巷子里的其他孩子就管我叫“Cool Boy”。叫得顺口了,便简化成了“库尔”。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能让人知道是在喊你就行。

    我没有姓。也许曾经有过,但和那些关于潮湿巷道、饥饿和冰冷墙壁的记忆一样,早已被刻意遗忘。

    库尔·怀特。那是汤姆——我那不靠谱的邻居兼救命恩人——硬塞给我的,伴随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份极不可靠的身份文件。

    “你现在叫库尔·怀特了,小子!A3区郊外那栋快散架的小破房子,归你了!”他咧着嘴,金发乱糟糟,胡茬参差不齐,身上总带着一股廉价烟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我记得他把我从那个下雨的、散发着腐臭的垃圾堆后面拖出来时也是这副德行,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意外地有力。

    他说我是“巷孩”,是在城市缝隙里长大的杂草。那片迷宫般的巷道是我们的王国,也是我们的牢笼。我曾以为我会像许多巷孩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某个阴暗角落。

    但这栋“快散架的小破房子”给了我一个壳。虽然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可它有屋顶,有热水,有一张不会发霉的床。我甚至开始学那些“正常人”,在墙上挂了本日历,用红笔一天天地划掉日子,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我正过着一种有规律、可预期的人生。

    可笑。

    黑暗依旧遮着我的眼,窗外的世界还在沉重地呼吸着,像宿醉未醒的巨人。手机屏幕在床头亮起,幽幽的光显示着:3:42。

    “才3点。”我心想着,喉咙干涩。决定回去再躺会儿,但身体陷进床垫,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绷紧的弦。混沌的意识中,那些破碎,不连贯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翻腾——燃烧的流星、汤姆扭曲惊恐的脸、背脊上灼热又诡异的愈合感,以及……最终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

    自从一周前被那颗该死的流星(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砸中这栋房子的屋顶后,有些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我没死,汤姆救了我,代价是他手臂上缝了十几针和一个屋顶的大洞。但活下来的我,脑子里却开始时不时地闪过一些无法理解的片段。

    起初我以为是创伤后遗症,是噩梦。可它们太清晰,太有规律了,尤其是有关那片白光的“预知”。

    这可能是真的,我的意识到。

    “看来我睡不了了。”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沙哑。

    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走到日历前,一手提起那盏彻夜未熄的旧台灯,橘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动。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旁边的红笔。笔头有些漏墨,像凝结的血珠。我顿了顿,用力划去了昨天的日期。红色的叉,触目惊心。

    今天是8月29日。

    我预感的世界末日。

    笔尖在今天的日期上悬停,漏出的红墨水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我盯着那个数字,一种荒谬又平静的感觉攫住了我。也许,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拥有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这栋房子,这段日子,不过是末日来临前的一段插曲。

    我顿了顿,在“8月29日”下面,用力写下一行字:

    “世界毁灭”。

    红墨水像血一样组成了那行字,在台灯光下显得粘稠而刺眼,仿佛还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不祥的温热。这感觉,有点像一周前被救出来时,背上流淌的温热血液,混合着雨水和汤姆手上的温度。

    也许因为今天世界就需要毁灭了,所以格外少见的,我对生活上的细节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专注。我没开顶灯,似乎开灯后会吓跑房间里依附于黑暗的、我已然熟悉的孤寂。我就着冰箱打开后渗出的那股冷白光吃起了昨晚剩下的三明治。

    面包有点干硬,生菜蔫黄,但我费力地咀嚼着,感受牙齿的咬合,喉咙的吞咽,再灌下一口冰凉的水。味同嚼蜡,但我吃完了它。

    “没什么好看的。”我心说。走到走廊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天将亮未亮时的深蓝色,纯粹,沉寂,正一点点向着浅蓝过渡。微光闪烁,透过玻璃洒在我身上,没有温度。屋外是片荒芜的草坪,更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针叶林,像沉默的守卫。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

    没什么好看的。但我的眼睛还是被吸着不放,仿佛要将这平庸的景象烙进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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