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村(二)
    张铁立说,村子从前是以人数多的姓氏命名,直到后来这里出了位举人,他归返家乡,瞧见不远处一座山,正似一头伏地的猛虎,虎为凶兽,亦是神兽。此后,这里便成了虎头村,祈虎驱四面灾邪,佑八方平安。

    他的语调轻松,声音中却有着深沉的怀念。言至中途,他的眼中已隐含热泪,后头的话在口中转了个弯:“嗐,果然是年纪大了,就爱回忆过去,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让几位恩人见笑了。”

    他回头,朝身后几人拱手致歉,复又说道:“路面湿滑,还请恩人当心脚下。”

    江知雪温和笑着道谢,非但没从张铁立解释虎头村名字的由来中知悉答案,反而愈发好奇。

    之后她又旁敲侧击问了些问题,那夫妇二人皆答得巧妙,似乎有意在隐藏着些什么。她心中不免担忧,看看云双,对方没什么反应。她又转头望向身侧的沈思安,却发觉他竟盯着路面,似有些心不在焉。

    林中无路,几人绕过或高大或低矮的树木,蜿蜒向前。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江知雪和云双气力快要耗尽时,终于得见天日。

    眼前林木豁然减少,地势平坦,脚下的杂草是明显被人割过的痕迹。

    天上透着浅蓝,云层稀稀拉拉地浮荡在空中,春日午后的太阳光就这样直直冲散了些许水汽,明晃晃地照在人身上,虽仍旧潮湿,却引得云双一阵舒服的喟叹。

    湿冷的身子渐渐回暖,江知雪此刻只想躺在地上,被太阳晒透。

    张铁立见两个姑娘疲惫不堪,赔着笑道:“再走不远便是我家了,”又打量一遍旁边杵着的沈思安,见其脸色冷淡,他不敢询问,便只询问她们姐妹俩:“两位恩人可要在此稍作歇息?”

    暂住一事已是麻烦他们,即使半路就已累极,脚下也生了痛,江知雪并不愿拖累一行人前行的进程。

    可眼下张叔既然提了,她亦想在此歇歇,顺带理一理杂乱无端的头绪。

    她张张嘴,正要点头同意,云双抢先一步:“不碍事的,我们能行,总不好耽误张叔范婶您二位的时间。”她只想快些换了身上湿衣,坐在干净的凳上好好休息,再不愿在这湿林中多待一刻。她知村户人家事情繁忙,以此为由他们定不会再劝说。

    果然,张铁立听了乐呵呵地笑,感谢姑娘体恤,不再耽搁继续往前走去。

    江知雪心下一顿,放在袖中的手有些颤抖,她垂下眼睫,没说什么。

    此后一路开阔,可依旧未见其他人影,更别提什么房屋庄稼田地了。

    连云双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她没江知雪那么多顾及,直白问道:“张叔,走了这么久,怎么没见其他村民啊?”

    张铁立知此事怎么着也是瞒不住的,在范氏亦悲痛担忧的目光下,叹了口气,声音变得苍白:“都在呢,都在这里了。”

    “什么?”云双有些没听懂。

    江知雪也睁大了眼睛,只沈思安默然抬头,看向前方。

    “八年前那场天灾,所有人都埋在地下啦。”

    一句话,四周鸦雀无声,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吹动,分明方才还暖和的太阳,此刻打在身上竟泛着丝丝寒冷。

    江知雪哀恸之余脑中恍然,先前的种种疑惑突然被一根线串着,有了答案。

    “不过也好,他们被自幼扎根的土地盖着,有虎神庇佑,也算安眠。”张铁立干笑两声:“况且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多好啊......”

    范氏抬手拭去眼角泪水,随后轻拍张铁立的后背。

    云双心有戚戚,这话太让人熟悉,她每次思念家乡、思念亲人时,也是这般安慰自己。

    她放轻了声音:“八年前,可是那场水灾?”

    “正是。”张铁立有些吃惊,他观这俩小姑娘年岁不大,当时应当才四五岁的孩童,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晰。“莫非……”

    他的话还未说完,云双便接着道,言辞间有些激动:“当年我的村庄也被大水淹了,若非……”她想说若非小姐收留,恐怕也没了活路。又想到此刻身份,话头一转:“若非好心人收留,怕是我们姐妹俩早去了那阴曹地府。”

    云双说着,手攀上了江知雪的胳膊,以示姐妹情深。

    往日里,江知雪此时定是十分心疼云双的遭遇,并竭力配合她。可今日,江知雪心中说不清什么情绪,只是任由对方动作。

    “呸呸!人好好的,这话可不兴说啊。”没想到她们也是苦命人,张铁立一时间竟觉得和他们亲近了不少。不过瞧他们现在这气质模样,应是遇到了好人家。

    悲痛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几人又往前走了段路,终于远远地瞧见了几间矮屋。

    黄土砌墙,茅草作顶,周围用篱笆围成小院,又隔了一块地,圈养了些鸡鸭。

    院中放了张小桌并几只小凳,造型粗糙简陋,明显由他们亲自动手做成。桌上搁着张簸箕,里头是浅浅一层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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