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录自《莱尔书·残页》
夜色如墨,浸染着帕特利亚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在这片沉寂中,一场无声的盛宴正在每个沉睡者的意识深处悄然上演。
莱尔躺在档案馆宿舍的床榻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这不是她第一次坠入这个梦境,但今夜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时,莱尔知道,这场游戏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游戏开始了,我亲爱的莱尔……或者,我该叫你,莱拉?"那个声音如是说,仿佛已经认识她几个世纪之久。
自她成年礼那日起,这个梦魇就如影随形,只是今夜,它披上了西比鲁斯——那位先知的形貌,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而迫人。
莱尔的思绪飘回更久以前,回到修辞学院的青涩年代。
期末考前夜,焦虑像瘟疫一样在宿舍蔓延。卡西娅拉着她,偷偷溜到学院后那条被古老石砖围砌、被称为“维尔戈之渠”的污水沟旁。
“快来,‘维尔戈’比图书馆里的石膏像灵验多了!”卡西娅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叛逆的光。这是一个流传已久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帕特利亚建城之初。传说中,维尔戈是一位引导疲惫旅人找到水源的女神,而向象征她的沟渠投掷供品,便能获得智慧的启迪……或者,至少是考试时的好运气。
与那些投入圣井的华丽贡品不同,学生们负担不起金银,传统也要求供奉之物需带有一丝“舍弃”的意味。一枚最小面额的阿斯铜币,一件旧袍子的碎片,甚至一颗纽扣,都是最常见的选择。价值无关紧要,心诚则灵,关键在于让女神,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力量,听到你的愿望。
卡西娅从袖口扯下一根磨损的线头,轻轻丢入黝黑的水面。“但愿明天别考那该死的律法年代记。”她嘟囔着,完成了这简陋的仪式。
莱尔笑了笑,从腰间的零钱袋里摸出一枚最轻、最旧的阿斯铜币。正如那些在古老寇文缇娜圣泉中发现的小额硬币一样,它代表的不是财富,而是纯粹的祈愿。她将硬币弹入水中,发出轻微的一声“噗”,许下了同样的愿望。她忽然想起,类似的仪式曾在王宫中流传过。听说幼时的大公主安东尼娅也曾偷偷在后园的喷泉边丢过纽扣,求取神明眷顾。但如今,她们只能在父王与教廷安排的镀金圣坛前跪拜,口中念着早已被雕刻好的祷辞。相比之下,这条被称作“维尔戈”的污水渠,反倒更接近某种真实。
就在硬币没入水面的瞬间,一阵没由来的心悸让她抬起头。
渠对岸,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天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那人身披一件异常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仿佛刚从某个更古老的纪元漫步而来。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那人微微抬起了头。
仅仅一瞬,莱尔感到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穿透暮色,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偶然的、带着些许兴味的瞥视,如同一位古老的神祇偶然瞥见蝼蚁正在进行某种祂早已熟知的仪式。她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看到了她。
下一刻,一阵风吹过,对岸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看什么呢?”卡西娅问,她正专注于不让裙摆沾上渠边的淤泥。 “没什么……好像眼花了。”莱尔摇摇头,将那瞬间的莫名悸动归咎于考前紧张。
那是她与“西比鲁斯”……或者说,那个日后她才知道叫做西比鲁斯的存在……在现实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仓促的、近乎幻觉的对视。
她当时并不知道,她投下的那枚硬币,发出的那声细微响动,或许真的被某个存在“听”到了。
而另一次难以磨灭的与现实交错的瞬间,发生在莱尔正式任职书吏后不久。
她带着助手芬恩前往教廷图书馆借阅一批关于古代地理的孤本。在穿过一道僻静的回廊时,他们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倚靠着冰冷的石壁,瘦得几乎脱形。一袭昂贵亚麻质地的希顿长袍,染着一种介于灰蓝与暗赭石之间的、如同积雨云般的复杂颜色,此刻空荡荡地裹着他,使得其上用同色丝线精心刺绣的里拉琴图案都变得模糊难辨。华服仍在,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余下被碾碎的尊严与他一同委顿于地。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泪水不断从他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华美却积灰的石地上。
是埃利安·卡登扎。那位曾以俊美相貌和抚琴技艺名动帕特利亚的天才音乐家。
芬恩下意识想上前询问,被莱尔轻轻拦住。她认出了他。也就在那一刻,关于他与刚宣布婚讯的道德明星卡西安·维楚之间那些隐秘的、被传为笑谈的桃色流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那些窃窃私语描述着才子与圣徒之间不被允许的激情,以及最终的……背叛与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