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录自《莱尔书·残页》
帕特利亚王国的律法,曾经是血脉与神召的合奏。
神与人、权力与记忆,在此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在最古老的年代,史官家族以血脉中的魔力为神铭记万事。人们相信,只有当真相被记录,王权才拥有合法性;只有当记忆被存续,国度才不会被深渊吞没。
然而,律法亦是枷锁。
男权的侵蚀、元老院的腐败、王族的内斗,像毒瘤一般在千年根基上滋生。那些史官家族逐渐没落,被迫依附于权力的边角,成为单纯的书吏与工具。
就在这一切逐渐崩塌之际,新西比鲁斯书降下神谕:
唯有踏入“回响深渊”,取回神之记忆者,方能为真王。
风暴骤然降临。
在那金色牢笼般的皇宫深处,第七王子赫克托尔·埃塞尔雷德正立于编织工坊的拱门外。
他的目光穿透彩绘玻璃,落在他妹妹奥蕾莉亚·埃塞尔雷德单薄的背影上。她坐在一群贵族女子中间,纤细的手指被迫在繁复的织机上移动,学习如何编织出符合她身份的、毫无意义的华丽锦缎。靠窗的位置,大公主安东尼娅正带着一丝冷淡的审视注视着妹妹们,她是第一王妃的长女,端庄冷厉,目光像一把细长的针,时时提醒奥蕾莉亚——智慧在她手里,只能化作锦缎的花纹。
一阵尖锐的痛苦刺穿了他。
他想起昨日,自己被那道关于边境粮秣调配的棘手政题困在原地,焦头烂额。只是无意间向恰好送来茶点的妹妹抱怨了几句,她,他那天才的妹妹,仅仅瞥了一眼泥板上的数字,便轻声指出了关键所在:一个被刻意隐藏的仓库吞吐量漏洞。
答案如此简单,如此清晰,仿佛阳光穿透迷雾。
可她所有的智慧之光,最终只能消耗在丝线的交错里,而非用于照亮这个正在腐朽的王国。
这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一种混合着愧疚、不甘与愤怒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正是这沉甸甸的重量,驱使着他走向档案馆。
在档案馆最深处,一个年轻的书吏正执笔记录。
莱尔。
安德罗西德家族最后的血脉。
“他”是皇家史官,也是一个谎言。
安德罗西德,昔日最古老的史官家族,以“深渊的回响”为源泉,千百年来铭记并守护王国的历史。
可这一血脉不知何时开始被深重的诅咒追逐——男胎稀少,旁支夭折。直到这一代,唯有一个以女性之身降生的孩子幸存。
律令森严,书吏之位只传男不传女。
于是,“莱尔”被缔造出来,成为守护家族荣耀的面具。
档案馆外的长廊此刻灯火通明,远远传来年轻贵胄们的笑声,或许是二王子德西穆斯与四王子盖乌斯正饮酒,他们的母族霍斯蒂利乌斯旧贵血脉使他们如鱼得水。相比之下,史官的书房则显得格外冷清,仿佛与权力中心隔着一层阴影。
羽毛笔尖在莎草纸上停顿,一滴墨点缓缓晕开。
书房的烛火摇曳,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壁上。
莱尔听见助手芬恩慌乱的脚步与报告,听见外界因神谕而沸腾的喧嚣。
然而,她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那“回响深渊”的名字,仿佛触动了她灵魂深处某个被严密封锁的角落,唤醒一阵模糊的熟悉。
她知道,那并非仅是传说。
夜色更深,风从走廊尽头吹来。
就在此时,两个人先后敲响了史官书房的大门。
第一个来者,是墨丘利·米拉吉。
他是黑市的浪荡巨头,传闻身怀不属于任何家族的奇异魔力。人们说他像一条从下水道里钻出的黑蛇,能在任何权力真空中迅速找到生机。
仅仅数个时辰前,在这座城市最肮脏角落的一间密室里,他才刚刚完成一场“私人庆典”。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烛与昂贵魔药混合的甜腻气息,以及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提比略·科尔乌斯,那个赋予他生命也赋予他无尽耻辱的男人,被固定在冰冷的石台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
墨丘利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他手中精巧的匕首闪烁着寒光,之前的“工作”已然完成。此刻,他正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将一种粘稠的、泛着诡异荧光的黑色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肌肉与组织在魔药的力量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违背自然规律地缓慢蠕动、愈合。
这不是仁慈。这是确保游戏能持续下去的必要维护。他需要这具躯壳保持完整,以便下一次,再下一次,继续收取那笔名为“父亲”的、永无止境的债务。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