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
    那是一个全国蒸发的酷暑,哪哪的树林里都静得吓人——有条缝就能活的各色虫豸都死绝了,不是热死就是饿死的,因为多勤快的洒水车,都挽不回液泡熬干了的萎靡绿化带。

    这样的天,人却在挣扎求生,不可谓不是一种奇观。

    夏柠皱着眉头,两根灵活的大拇指操控着手机上的小人一路杀杀杀,奈何手指主人早已神游天外,即使肌肉记忆再强大,勇往直前的英雄还是惨死在了一块天外飞石之下。

    他嚼碎了含在嘴里的冰块,不懂男朋友怎么做到在空调房里吹着冷气吃着冰糕还说出“挣扎求生”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施有末是个很有点文艺的男青年,虽然身体很诚实地在为资本家打工,灵魂还是向往着自由。他平时给公众号写点文章赚外快,题目却总是信马由缰,根本不考察时下热点。他时常妄想人们能欣赏他那独树一帜的内心世界,惊喜地发现原来世上还有灵魂这样纯粹的宝藏作家,然后他名声大噪,享誉全球——夏柠质疑他这点非常的不“纯粹作家”,他却笑嘻嘻地表示俗人的钱不赚白不赚,这世上不该有钱的有钱人太多了。

    夏柠下意识觉得不妥,有点又当又立,又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因为就算略有仇富,施有末也是坦坦荡荡的,丝毫不以自己的任何性质为耻。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啊,大作家?”

    “等你什么时候能赚钱就知道了,小鬼。”

    我早就能赚钱了,虽然身边人都不觉得他赚的钱能被称为钱——给导师做项目的劳务费虽然少,但能花的怎么就不是钱了?

    “混蛋,”他愤愤踹了身边的懒人沙发一脚,懒懒陷在沙发里的人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看不上我的钱,把我请你吃的饭吐出来。”

    “过来接着,啊——”

    混蛋不愧是混蛋,亲人的借口都如此令人反胃。

    虽然……他的吻技非常好。

    注意到少年人突然失落的情绪,施大作家困惑地撩了撩头发,怀疑自己的技术退步了。

    小孩的心情果然是夏日的天。

    消沉了片刻,夏柠突然跳下沙发,语气很冲:“去卧室。”

    施有末望了眼厚厚的遮光窗帘,挑眉,光天化日,这……不太好吧。

    不过青春末期的中二少年么,跟社会人比起来还是个毛孩子,既然谈了,就宠着吧。

    有人天生心大,一时半会想不通的事一旦搁下来,来点别的什么也就忘了。后来想起来,只会笑笑自己当时太爱钻牛角尖,似乎不能理解那时的自己能有深刻的七情六欲。

    而有的人,比如夏柠,就是个撞倒南墙、钻通牛角的执拗狂。

    这孩子少时没人管,纯纯野蛮生长,不知从哪七拼八凑出的奇葩三观,平时觉得举世皆傻逼,唯他独清醒,某些时候又像初出山林的小兽,怀揣着戒备的心,惴惴不安地羡艳着外面那些温情脉脉的,他所没有经历过的人生。

    施有末扪心自问,如果不是有张好看的皮相,夏柠这样的问题青少年遭到的社会毒打可能会多一点——起码他是不乐意招惹的。

    这看似是个老流氓拐走迷茫青少年的故事。

    卧室门匆匆关上,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挡路狗弹了回去,激烈的声响毫无阻滞地传出来,空调上小憩的猫“嗷”地一声炸开四爪,飞流直下,哧溜一声躲进了沙发底下。

    夏柠用力箍着施有末,迷茫被凶狠取代,怀里人站不住,带着他往前倒,玻璃窗上留下湿漉漉的手印。

    屋外骤然阴下来,狂风打散了生命枯竭的草木,裹挟着断枝残叶,似乎在预谋一场开天辟地、扫尽沉疴的革命。

    斜斜的雨线交织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似乎变成了一块遮天蔽日的布,模糊了万物,也挡住了混乱和不堪。

    “现在不是光天化日了。”夏柠头埋在恋人肩窝,这回答注定没人听见,他还是要说。

    而施有末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也发不出让他不爱听的声音了。

    天没再亮起来,雨停已是夜深时。

    推开窗,才明白什么是溽暑。暑气底蕴强大,不动如山,水汽却来势汹汹,二者一拍即合,来了个“上蒸下煮”,恭喜,大家离熟不远了。

    “关上关上,热死了。”洗完澡的施有末从一个桑拿间到了另一个桑拿间,人快傻了,坚决捍卫自己的冷气,“作死我可不陪你。”

    夏柠不让他关,“天地大烘炉,多难得。”

    “唔,”施有末咂摸了一下,“‘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用这个写篇感概大热天的文章怎么样?虽然望文生义,但估摸能引来很多喜欢写打油诗的赛博李白。”

    “可以有。”看着施有末“生财有道”的表情,他把空调吹凉的手背贴在他脸上。

    “我记得苏辙也写过这方面的诗……等下,”施有末眯着眼蹭了蹭这把凉气,手机浏览器很快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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