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比往常更炎热,七月流火,温度前所未有地攀升。然而最特殊之处还是爸爸妈妈居然同时出差半个月,恰巧处于暑假,小学五年级的闻真第一回玩疯了。
闻隼初和谭奕这种家中孩子尚小的双职工,通常尽量避免一起被外派,夫妻俩还得委托家属院的同事们帮忙照顾下孩子吃饭。但是听叔叔阿姨说这次有突发重大新闻,单位不少人手前往下面地市。
什么重大新闻呢?父母走得急,闻真不清楚。写完暑假作业的他混迹在院子里玩耍,反正爸妈不在家没人严管。电视也放纵地看了不少,说起这点张枫溪抚掌大笑,那阵子大家都躲闻真家里玩,倒是记忆中最畅快的一个暑假。
乐极生悲,之后的走向闻真印象深刻。他家那台新换的长虹彩电就这样在整个家属院孩子们的日夜接力、不停机地操劳中坏掉了!!!
“我记得、我记得!叔叔阿姨骂你骂得好惨。”
夏天家家户户都大开着窗子,呼呼转个不停的电风扇将老闻的斥责送到整栋楼……
闻真从小都挺自由,跟朋友踢球或者跑远倒有分寸。老闻不爱约束孩子,闻真成绩又称得上拔尖,并且夫妻俩脾气温和,极少能听到他们家传出吵架声。
时间被某件事标记,拥有独特的刻度。那该是1997年,一个月之前闻真还陪着爸爸妈妈在电视机前看了香港回归的仪式,谭奕给他布置了一篇作文写写感想。闻真因此对这个节点记得分外清晰。
他在后来长大工作后才懂得闻隼初为何怒火冲天。虽然电视机不算便宜,虽然他确实领着群孩子在家里“胡作非为”了半个月,但那并非根本缘由。
妈妈阻拦爸爸:“你在外面气不顺,干嘛撒到孩子头上?”然而谭奕自己也叹了口气。十一岁的年纪已对人世略有熟悉,闻真大致明白爸爸妈妈这趟差出得很不愉快,后面几天两人也经常晚归在社里加班。
一周后,父子俩的隔阂似乎没那么重,闻真终于敢再次靠近爸爸的书房。他用自己的逻辑安慰老闻:“爸爸你最厉害了!我长大后也要当一个记者。”
往常遇到此类情况,闻隼初难掩一丝自豪,甚至会带着他看自己最新的稿件,不管闻真似懂非懂,囫囵吞枣地被灌输。
但是那次老闻第一回露出疲态,消极地回应儿子:“爸爸只是个普通人,你看这场事故,根本没人关心工人背后的保障,设备问题,爸爸妈妈来来回回找了许多途径,也翻不出有用的信息。”
闻真自然是不懂的,或许他的迷茫太过明显,闻隼初翻过一页报纸,这次极具冲击力——一篇报道,配文很显眼:“惨剧背后。”比文字更显眼的是照片,那是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看起来比他要低矮一些,但估计也是同龄人,睁着大大的眸子,眼眶中满盈眼泪。情绪往往比文字更有震撼力,那双眼睛直击人心。
“我们的深度报道没人配合,这种挖掘受害者家属的文章却大势宣扬!懂不懂未成年人保护法,简直是畜生。”
谭奕正巧进门,安抚着老闻:“别气了,不是说在撤了么?”那页报纸并非出自省日报社,而是君兰当地媒体的小报。
老闻他们几个同事看到后都眉头紧锁,不大肆宣扬当事者的私人信息,尤其不能将镜头对准孩童,对专业的从业者简直是下意识习惯。地方小报居然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谭奕和闻隼初,一向老好人的夫妻向领导反应,联系当地媒体召回这批报纸,尽量降低影响。
已经付印的报纸,尽管有问题,很多人都想着得过且过、平息事态。所以那么一阵两人才早出晚归,甚至直言要向新闻出版署举报,当地媒体才召回报纸、撤掉报道。
当然,纸媒时代的这种撤回比网络时代更难,或者说,仅仅是老两口从职业操守和良心上的自我安慰。
闻真大致明白了,爸妈不止工作受挫,而且遇到了“坏人”!毕竟父亲用词少见地严厉!家里平日哪里听过这样的词语。
“这些坏人伤害了这个小妹妹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这段时间家里聚集着院子里的弟弟妹妹们,时光浸润在汽水、冰棒的甜味里,热气随着焦躁的温度蒸腾,日子过得格外轻巧。
迥异于玩伴们顽皮轻松的笑颜,蓦地面对一张凛然伤感的脸,那么可爱稚嫩的小姑娘,本该与他身边每一个同龄人过着类似的生活,露出相似的表情。可她呆滞的神色扯开一道伤口般,揭开天下大同的假象。
十一岁正是由孩童转向少年的阶段,因为对世界所知甚少,仍怀着天真的期盼,且自恃不再年幼,反而多了丝不经磋磨的勇气。
年轻人不懂运道的差异,没见识过力量的悬殊,或者仅仅以为万事总有解法。闻真问了老闻一个傻问题:“怎样让这个妹妹不再哭?她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保护她?”
夫妻俩瞬时哑口无言,欺骗孩子的话可以说出口,但大人